陳掌柜那枯樹枝似的手指頭,噗嗤就按在了許麼的天靈蓋上!
「嗬——!」
猛的往外一抽,一股子淡的像煙似的白花花的清氣就被抽了出來。
隨後張開個囫圇大嘴,整個兒塞進去。
陳掌柜喉嚨里滾出一聲舒坦到骨縫裡的長吟,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嘴角咧到耳根子後頭去了。
他覺著自個兒不是攥著個道士的腦殼,倒像捧住了個剛揭蓋兒的、熱騰騰的細瓷湯罐兒。
裡頭燉足了百年的老山參、還魂草,那魂氣精純的,直往他骨髓裡頭鑽!
吸溜一口,五臟六腑都跟三伏天灌了碗冰鎮糖水那般熨帖。
再吸溜一口,又似泡進了溫泉水,渾身老皮老骨都酥透了。
他這輩子啃過多少孤魂野鬼、將死之人的殘魂冷魄?
數不清。
全是些寡淡的、帶著泥腥氣的玩意兒。
可眼下這口,嘖,活像是頭遭嘗見了御膳房的手藝!又醇又厚,暄騰,筋道,嚼在「魂兒」裡頭都帶響兒!
再看那許麼,可就沒這舒坦勁兒了。
他那身子骨像被抽了筋、剔了骨,軟塌塌地往下出溜,全靠腳底下那灘泥粘著才沒癱成一堆。
臉色刷白,比糊窗戶的綿紙還透亮三分。
眼窩子深陷下去,兩顆眼珠兒沒了神,跟蒙了層厚厚灰塵的琉璃珠子似的。
直勾勾瞪著黑黢黢的天,裡頭空落落,啥也映不出來了。
嘴角還掛著他那招牌似的、帶點憊懶的半拉笑模樣。
可如今瞧著,就跟廟裡泥胎描上去的假笑一個樣,死僵僵的,透著股子說不出的瘮人。
「香!老叟從未嘗過這麼香的魂兒!」
陳掌柜咂摸著嘴,像剛嘬完一盅百年陳釀,意猶未盡地舔著乾裂的嘴唇皮子。
可這舒坦勁兒沒過半盞茶的功夫,他肚子裡頭猛地一陣翻江倒海!
「呃…嗷!」
陳掌柜突然佝僂下腰,兩隻枯爪子死死摁住了自個兒的肚皮。
那溫潤的感覺越來越暖。
直到陡然一變,變得發燙,像是一塊火炭在肚皮裡頭滋滋的燒。
燒的他五臟六腑就要擰成麻花。
燒得他兩個眼珠子通紅通紅。
還往外滋滋冒著針尖兒似的紅光。
腦子裡頭更是嗡嗡作響,像塞進去一窩炸了營的馬蜂,吵得他心煩意亂,看啥都帶著重影兒。
「壞…壞菜!」
陳掌柜心裡咯噔一下,怕不是這鑒妖師的魂兒太橫,自個兒這副老棺材瓤子有點消受不起。
肚子裡那股子火燒火燎的勁兒一陣猛過一陣,燒得他抓心撓肝,渾身的妖氣都跟著亂竄。
他急需幾口鮮嫩的人魂來壓一壓這邪火。
就跟吃了油膩得拿酸蘿蔔順口一個道理。
這荒郊野嶺的亂葬崗,除了土裡埋的硬梆梆老魂兒,哪兒找鮮貨去?
他血紅的眼珠子一轉,陳掌柜也顧不上腳底下那半死不活的許麼了。
一溜歪斜,卷著一身土腥氣和越來越濃的焦糊味兒,直撲縣城裡去。
你當他去哪?
自然是劉大戶家。
那地方剛被他攪合過,陰氣未散,活人的魂兒正不穩當,可不就是現成的、送到嘴邊的嫩羊肉?
他連門環都懶得拍,枯爪子一揮。
「哐當」一聲,那兩扇厚實的朱漆大門就跟紙糊的似的,被他硬生生拍開了一道大縫。
小廝還是那蠟黃臉,正哆哆嗦嗦扒著門縫兒往外瞧動靜呢,被這門板子一帶,一個趔趄差點坐地上。
抬頭一瞧是陳掌柜,蠟黃臉唰一下更沒了人色。
「陳…陳掌柜?您老…您老怎麼來了?」
小廝舌頭都打了結,兩條腿肚子轉著筋,心說我的親娘祖奶奶!
這道爺前腳剛走說去收「尾巴」,這「尾巴」咋自個兒又殺回來了?
再細瞅陳掌柜那模樣。
眼珠子紅得能滴出血,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嘴角還掛著點白沫子……
這哪是陳掌柜,分明是剛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陳掌柜壓根沒搭理他,喉嚨里「嗬嗬」怪響著,倆紅眼珠子跟探照燈似的在天井院裡掃射。
院裡那些個剛消停點、驚魂未定的下人,被他這鬼眼一瞪,嚇得「媽呀」一聲,連滾帶爬全縮廊柱後頭去了,院裡登時又空得能聽見紙錢灰打旋兒的聲音。
「不夠…不夠!得新鮮的!熱乎的!」
陳掌柜嘴裡顛三倒四地咕噥著,猛地吸溜一下鼻子,像是又聞見了什麼絕世美味。
他枯瘦的身子搖搖晃晃走到院子當間,正是先前擺供桌、現在只剩滿地紙屑的地方。
他伸出那雞爪子似的手,指甲蓋兒不知啥時候變得又黑又長,尖利得像錐子。
也不見他念什麼咒,就那麼虛空里,照著劉府幾個主子住的後院廂房方向,惡狠狠一抓!
再狠狠往回一扯!
那動作,活像個餓急眼的叫花子,要從滾水裡撈出最後一塊肥肉!
「給老叟…過來!」
一股子陰風平地而起,打著旋兒捲起滿地的紙屑。
後院廂房裡,登時傳出幾聲驚恐的尖叫和呻吟。
剛被許麼救回來的魂兒,眼瞅著又要離殼。
陳掌柜咧開嘴,露出焦黃的板牙,紅眼珠子裡全是貪婪的凶光。
成了!熱乎的魂兒馬上就到嘴,正好壓壓肚裡那團邪火!
就在這當口!
噗!
緊接著,他就覺得自個兒的心窩子扎紮實實叫人捅了一下!
「嗷——!」
一聲悽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從陳掌柜嗓子眼裡炸出來,比夜貓子叫喪還難聽百倍!
他佝僂身子猛地弓起老高,又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紙灰。
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倒氣聲。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卡在裡頭,燒得他七竅都開始往外絲絲縷縷地冒黑煙!
「怎…怎麼回事?!」
陳掌柜驚恐萬狀,魂兒沒抽來,自己倒像要炸了膛。
「嘖嘖嘖……」
回應他的,是一個懶洋洋、帶著點戲謔的聲音。
慢悠悠地從那黑黢黢的門洞子陰影里飄了出來:
「陳掌柜,貧道那點魂兒…可還合您老的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