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朱元璋:病根?你說咱這頭疼,還有病根?
連日來在朝堂議事、醫館診務、民間疾苦間的奔波勞心,那根始終下意識緊繃著的心弦,在這一刻,終於被懷中人的溫暖、被周遭的寧靜、被這份短暫卻珍貴的「偷閒」徹底撫平、鬆弛下來。
他知道,這寧靜是偷來的。
雨總會停,天總會亮。
等船靠岸,醫館裡或許已有新的病患在等候;
朝堂之上,關於新政推行、邊儲營造、科舉防弊等種種事務,仍需他貢獻見解;
那些如同陳安夫婦、湖陽村民一般的苦難與不公,依然散落在這廣袤國土的無數角落,等待被發現、被緩解。
但此刻,他允許自己暫時忘卻那些。
他只想全身心地感受懷裡的這份溫暖與重量,聆聽耳邊均勻的呼吸,呼吸鼻尖交融著發香與淡淡水汽的清甜空氣,將這副景象、這種感覺,深深地刻印在心底。
這,便是他在這個波瀾壯闊又暗流洶湧的時代里,最堅實、最溫暖的錨點,也是他前行路上,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秦淮河水,不舍晝夜,靜靜流淌。
它承載過六朝金粉的奢靡,也映照過尋常人家的悲歡;
見證過龍舟競渡的喧騰,也目睹過生離死別的悽愴。
此刻,它載著這一葉小小的烏篷舟,載著舟中這對相擁而憩的夫妻,載著這份短暫卻真實的歲月靜好。
在洪武十六年初夏這場漸止的煙雨里,隨著微波,緩緩漂蕩、漂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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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要將這片刻的溫柔時光,拉得長一些,再長一些。
船外的世界,車馬依舊,人聲依舊,帝國的齒輪依舊在精密而沉重地運轉。
但至少在此刻,這方小小的船艙,自成天地,時光的流逝似乎也變得格外溫柔而緩慢。
……
雨徹底停歇後的空氣,仿佛被仔細淘洗過濾過一般,格外清新沁人。
馬淳先一步踏上略顯濕滑的河岸石階,站穩後,轉身,伸出手,穩穩地托住徐妙雲的手臂,將她小心地攙扶上岸。
丫鬟小桃早已撐著油紙傘,在岸邊的柳樹下安靜等候。
見兩人相攜走近,她連忙快步迎上,「老爺,夫人,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駕輿,約莫兩刻鐘前到了,此刻正在前廳。」
「蔣指揮使親自帶著人守在醫館四周,村民們只當是尋常貴客,並未驚動。」
徐妙雲聞言,神色立刻從方才船中的慵懶閒適轉為端凝,她抬手理了理被河風吹得稍顯凌亂的鬢邊碎發。
又輕輕撫平了衣裙上因久坐而起的細微褶皺,動作從容而不失優雅。「知道了。陛下和娘娘神色如何?可曾吩咐什麼?」
「回夫人,奴婢只在奉茶時覷了一眼。」小桃低聲回稟,言語謹慎,「陛下穿著常服,臉色……似乎有些倦意,一直按著額角。」
「皇后娘娘倒是如常,只是眉宇間也有些關切之色。除了要清茶,並未多吩咐別的,只讓奴婢們在外候著,莫要擾了清淨。」
馬淳與徐妙雲對視一眼,心中瞭然。
這並非正式的儀駕巡幸,而是聖上微服私訪,且多半是因陛下宿疾又犯,這才尋到此處。
他點點頭,拉著徐妙雲的手,不再多言,徑直從醫館清淨的後門進入,穿過一方小小的、栽種著幾株藥草和尋常花卉的庭院。
尚未走進連通前廳的穿堂,便已隱約聽到馬皇后溫和的說話聲,聲音不高,帶著撫慰的意味。
而朱元璋的聲音卻未曾聽聞。
馬淳輕輕推開虛掩的穿堂門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朱元璋高大卻略顯疲憊的背影。
他今日果然未著龍袍冕服,只穿了一身用料考究但款式簡潔的玄色雲紋直身,腰間束著一條鑲嵌墨玉的革帶,頭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子綰著髮髻。
此刻,他一手撐在厚重沉實的紫檀木藥櫃邊緣,另一隻手正拿著陳寒準備編寫的醫書,低頭,似在翻閱,又似只是藉此動作,分散著頭部不適帶來的煩躁。
馬皇后則坐在靠牆擺放的一張官帽椅上,身上是一件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常服,妝容素淨,手裡捧著一盞茶,目光關切地落在朱元璋身上。
見到馬淳夫婦進來,她眼中露出溫和的示意。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通往前廳正門的門廊陰影處,身姿挺拔如松,右手習慣性地虛按在腰間繡春刀的刀柄上,背對著廳內。
透過敞開的門扇,可以看見外面院子裡,數名同樣身著便服卻難掩精悍之氣的錦衣衛緹騎,看似隨意實則嚴密地扼守著各個方位,連空氣流動都仿佛比平日緩慢了幾分。
聽到身後輕微的腳步聲,朱元璋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確如小桃所言,透著明顯的倦意與不適。
額頭與鼻翼兩側滲出細密的薄汗,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兩道濃黑如墨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在眉心刻下一道深刻的「川」字紋;
眼角的皺紋似乎比平日更深,眼白處布滿了疲憊的紅血絲。
他的右手依舊下意識地按壓著右側太陽穴,手指的力道顯然不輕。
「臣(臣婦)叩見陛下,皇后娘娘聖安。」馬淳與徐妙雲快步上前,在適當的距離停下,齊齊躬身行禮,姿態恭敬而不顯拘謹惶恐。
「行了,起來吧,這兒沒外人,不必拘那些虛禮。」朱元璋的聲音響起,比之平日朝堂上的洪亮威嚴。
他擺了擺那隻未按著額頭的手,動作帶著不耐煩,「咱就是順路過來瞧瞧,這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鬧得厲害,那些太醫開的方子,吃了也不見大用,心裡煩悶,出來走走。到你這兒,圖個清靜。」
馬皇后此時已站起身,走到徐妙雲身邊,輕輕拉住她的手,語氣帶著長輩的關切與一絲無奈:「妙雲,你們可算回來了。你姐夫這頭疼的毛病,怕是這些日子案牘勞形,又思慮過甚,給勾起來了。」
「在宮裡疼得坐立不安,批閱奏本都費勁,這才換了衣裳出來,想到阿淳這兒瞧瞧。」
馬淳已然直起身,目光迅速而專業地掃過朱元璋的面色、眼神乃至細微的肢體語言。
他注意到陛下眼白不僅泛紅,且略顯渾濁;
鼻翼兩側的肌肉不自覺地微微緊繃翕動;
脖頸一側的大筋隱約可見凸起的輪廓,這是氣血上涌、經脈不暢的典型外征。
他沒有立刻上前號脈,而是先沉穩開口,既是請示,也是讓患者安心:「陛下,容臣先為您仔細診視。」
朱元璋點點頭,放下那本醫書,走到前廳中央那張平常馬淳問診用的硬木方桌旁,在一張鋪著棉墊的椅子上坐下,順勢將一直按著太陽穴的手也鬆開了些,但眉宇間的痛楚之色並未減輕。
醫館前廳此刻靜極了。
窗外偶有晚歸的鳥雀啁啾掠過,更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空氣里瀰漫著藥材混合的、微苦而清冽的獨特氣息,從百子櫃的無數小抽屜里絲絲縷縷滲透出來,莫名有種寧神定志的氛圍。
徐妙雲與馬皇后安靜地立於一側,目光都聚焦在馬淳身上,一個帶著信任,一個含著期盼。
馬淳走上前,並未急於觸碰天子的手腕。
他先是微微俯身,以醫者「望診」的專注,再次近距離審視朱元璋的面部氣色、眼目神采,然後才溫聲道:「陛下,請放鬆心神,儘量讓肩頸鬆緩下來。臣為您請脈。」
他的手,輕輕搭上朱元璋伸出擱在脈枕上的右手腕部。
觸手所及,皮膚微涼,但皮下卻仿佛有一股灼熱躁動之氣在隱隱搏動。
朱元璋似乎不習慣被如此碰觸,手腕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被他強大的意志力控制住,穩穩停住。
馬淳屏息凝神,三指定位,仔細體會指腹下傳來的脈象信息。
寸關尺三部,脈來弦硬而長,如按琴弦,重按不減,且搏動有力而略顯急躁,尤其是左關部,對應肝膽的位置,弦硬之象尤為明顯。
同時右寸,對應肺部,又略顯浮滑。
這與他方才望診所見的氣色徵象相互印證。
片刻後,他收回手,轉身走向自己常備的藥箱,從中取出一個深藍色細棉布縫製的針包。
解開系帶展開,裡面是數十根長短不一、但皆打磨得極為精細的銀針,針身光潔,針尖在窗外漸趨柔和的夕照下,閃爍著一點清冷的銀芒。
「陛下此症,」馬淳一邊用乾淨布巾擦拭雙手,一邊解釋道,「依脈象與氣色合參,當屬『肝陽上亢,風火上擾清竅』之證。」
「肝主疏泄,性喜條達。陛下日理萬機,思慮過度,易致肝氣鬱結,郁久化火;」
「加之或許偶有震怒,引動肝陽,陽亢化風,風火相煽,循經上攻頭目,壅滯腦絡,不通則痛,故發為劇烈頭疼。」
「此痛多呈脹痛或跳痛,常伴眩暈、煩躁、面紅目赤、口苦等症狀。」
他所述症狀,與朱元璋此刻表現幾乎一一對應。
朱元璋閉著眼,頭向後靠在椅背上,從喉間發出一聲沉悶的「嗯」,算是認可了他的判斷。
「太醫院那幫人,也總說『肝火』、『肝風』,開的方子不是龍膽瀉肝,就是天麻鉤藤,吃了當下似乎鬆快些,隔不了幾日,遇上煩心事,照舊疼得厲害。你這針石,真能管用?」
「針石與外用之術,旨在疏通經絡,調暢氣血,平肝潛陽,息風止痛,可較快緩解標證之痛楚。」馬淳已取出一根適宜長度的毫針,手法穩准,未見絲毫猶疑。
「然若求長治久安,減少復發,仍需陛下配合,調攝情志,避免過怒過思,起居有常,輔以藥物緩緩圖治,方是除根之道。陛下可信臣一試?」
「你儘管施為。」朱元璋簡潔道,眼睛依舊閉著,但身體姿態已顯露出默許與信任,「你的本事,咱見過,也聽標兒、聽妹子提過不少。咱既來了,便是信你。」
馬淳不再多言,凝神定氣,出手如電。
只見他左手輕按固定穴位旁肌膚,右手持針,穩、准、輕、快地刺入朱元璋頭部的百會穴,旋即檢轉行針,手法嫻熟流暢。
緊接著,又在兩側太陽穴、風池穴精準落針。
每一針的深淺、角度、檢轉的幅度與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保證得氣,又最大限度減少患者的不適感。
朱元璋起初身體還有些微的僵硬,眉頭緊鎖。
但隨著馬淳行針運氣,針感逐漸產生,他能感覺到頭部脹痛最為劇烈的區域,似乎有一股鬱結的、灼熱的氣血被緩緩疏導、引開。
不過半盞茶的時間,他緊擰的眉峰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舒展開來,臉上那種因劇痛而生的緊繃與煩躁之色大為緩和,一直略顯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深長了許多。
按在椅扶手上的手指,也鬆弛下來。
馬皇后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見此情形,一直提著的心終於稍稍落下,她轉向徐妙雲,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欣慰與感慨:「阿淳這針灸的手藝,真是越發精進了。看他下針,又快又穩,你姐夫這疼了半日的症候,眼見著就鬆快了。」
徐妙雲微微點頭,目光始終追隨著丈夫專注而沉穩的側影,眼底深處,除了與有榮焉的驕傲,更有一份深沉的、混合著理解與支持的情感。
她比誰都清楚,馬淳這一手精湛醫術背後,是怎樣的苦心鑽研與無數實踐,又是懷著怎樣的仁心,去對待每一位病患,即便眼前是九五之尊,在他眼中,首先也是一位需要救治的病人。
馬淳一邊檢轉銀針,維持著針感,一邊再次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勸諫之意:「陛下,針石之力,如同疏浚河道,只能解一時壅塞之急。您這頭疼之疾,根子在『肝』,在『氣』。」
「朝政萬機,固然勞心,然陛下亦需知,龍體安康,方是國本所系。」
「怒大傷肝,思多耗血,長久積鬱,肝木失於條達,則火易生,風易動,上擾清空,此疾便難以斷根。」
「日後遇事,還望陛下能稍稍紓解情懷,莫使怒火攻心,亦勿過於殫精竭慮。閒暇時,或可漫步庭園,觀魚賞花,調息靜坐,皆有助於平抑肝陽,涵養心神。」
朱元璋此時頭疼已去大半,只余些許沉悶之感,神思清明了許多。
他睜開眼,眼中的紅血絲似乎都淡去了一些,目光落在馬淳認真施針的臉上,又移向窗外漸染暮色的天空,半晌,才從鼻腔里哼出一聲辨不出情緒的聲音。
既未明確贊同,也未反駁。
但這沉默本身,對於這位一向乾綱獨斷、說一不二的帝王而言,或許已是一種難得的聽取與考量。
「病根?你說咱這頭疼,還有病根?」朱元璋詢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