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這孩子克父克母克全家!你們全族都得死!
兩個老嫗臉刷地白了,縮到漢子身後,不敢再吱聲。
醫館裡學徒丫鬟們鬆了口氣,心裡暗罵這倆老虔婆討厭。
馬淳神色不變,目光掃過幾人。
漢子和長輩眼裡只有對「貴子吉時」的瘋魔,全不顧產婦死活。
那孕婦臉色煞白,眼神無助,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馬淳心裡明了。
這些人被命理之說迷了心竅,只要那個能「封侯拜相」的男丁,床上這婦人的命,無人在乎。
若他們自己有法子,怕真會動刀剖腹取子。
他沒疾言厲色。深知面對此種愚昧,憤怒說教只會激化矛盾。略一沉吟,擺擺手,緹騎退到一邊,眼神仍冷冽。
馬淳臉上故意露出猶豫掙扎之色,仿佛被說動又顧忌什麼。
「也罷。」
他聲音緩下來。
「既然你們執意要催,認定這是光耀門楣的絕佳時機,念在你們求子心切……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漢子和他娘眼睛頓時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幾個同族互相遞眼色,露出喜色。
馬淳轉身,緩步走向牆邊那排新藥櫃,假裝在層層抽屜間挑揀藥材。
背對著他們,聲音飄忽不定,帶幾分神秘。
「只是,有句要緊話,得說在前頭。」
眾人一愣,屏住呼吸。
「那位道長只說了吉時生貴子,他大概……忘了告訴你們另一層關隘。」
漢子喜色僵住,一絲不安爬上臉。
「另……另一層?國公爺,什麼另一層?」
一個同族老者忍不住追問,聲音發虛。
馬淳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很飄忽,字字清晰。
「須知,貴人命格太硬。這份先天帶來的『貴氣』過盛,總要尋個去處卸掉一部分鋒芒,否則自身也難承其重。而這卸去的部分,十之八九……就應在了至親血脈、同宗同族的身上。」
眾人臉色齊變,面面相覷。
徐妙雲立刻明白夫君用意,配合地蹙起秀眉,臉上適時露出恍然與擔憂。
李二低下頭,肩膀微聳。
旁邊小學徒沒忍住,噗地一聲趕緊捂嘴。
丫鬟杏兒悄悄朝老嫗們撇嘴,眼中滿是解氣。
漢子娘急道:
「國公爺,您……您這話啥意思?俺們聽不懂!」
馬淳緩緩轉身,「意思就是,此等天生貴命者,往往命犯刑克。克父,克母,克六親,血親緣份淺薄。至親之人,乃至今日極力促成此事的近支親戚,九成九……恐不得善終,非死即殘,家道中落。」
話語平靜無波。
卻像一盆冰水潑下。
診室里死寂,只剩孕婦粗重的喘息聲。
漢子嘴唇哆嗦,臉色慘白。
「不……不可能!道長沒說這個!」
「道長不說,是因天機不可盡泄。」馬淳語氣淡然。
馬淳目光掃過眼前這幾張煞白的面孔,用一種我為你們好的口吻說道:
「歷朝歷代,史書雜記,這等例子還少嗎?」
「我隨口講幾個,你們聽聽,看是不是這個理。」
漢子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敢接話。
馬淳緩緩開口,像在祠堂里給蒙童開講。
「秦末的西楚霸王項羽,諸位可知?」
一個親戚下意識點頭:「聽……聽過戲文。」
「生來重瞳,力能扛鼎,後來稱霸天下,夠貴了吧?」
馬淳頓了頓。
「結果呢?其叔父項梁早早戰死定陶。他本人最終兵敗,自刎烏江。項氏一族,煙消雲散。」
一個站在漢子身後的親戚,腿肚子開始打顫。
那是族裡一個遠房堂叔,平日裡最信命理,這次也是他攛掇得最起勁。
此刻他臉色發青,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可怕的事。
馬淳沒看他,繼續往下說。
「再說那漢高祖劉邦。」
他用了民間最熟知的一位。
「沛縣一亭長,斬白蛇起事,開創大漢四百年基業,當了皇帝,夠貴了吧?」
眾人屏住呼吸。
「他爹劉太公,當年在彭城被項羽擒住,架在滾鍋邊上,差點就被燉成了肉湯。」
啊——
漢子娘低低驚呼一聲,捂住了嘴。
幾個同族男人面面相覷,額頭上滲出冷汗。
洪武年間,民間說書講史的風氣很盛,茶樓酒肆里常能聽到《西漢演義》。
劉邦的故事,在場這些農戶多少都聽過一耳朵。
可從來沒人從這個角度想過——原來當皇帝的爹,差點被人煮了。
馬淳的聲音依舊平穩。
「他登基之後,屠戮功臣,鳥盡弓藏。」
「那大將軍韓信,被誆入長樂宮鍾室,竹籤刺死。梁王彭越,更是被剁成肉醬,分賜諸侯。」
他看向漢子。
「這些昔日與他並肩作戰、親如手足的兄弟,哪個落得好下場了?」
漢子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娘已經捂住了胸口,臉色從白轉青。
馬淳知道,光說這些還不夠。得挑一個更「完美」、更無可指摘的例子,才能徹底擊碎他們心裡那點僥倖。
「還有那唐太宗李世民。」
他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醫館裡靜得能聽見學徒緊張的呼吸聲。
徐妙雲站在藥櫃邊,指尖輕輕摩挲著一味茯苓。
她看著夫君的側影,心裡明白,這是要下最後一劑猛藥了。
「開創貞觀之治,被尊為天可汗,明君聖主,千古流芳,夠貴了吧?」
「而且跟你們一樣都姓李!」
馬淳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
「可你們可知,他這份潑天貴氣從何而來?」
沒人敢接話。
「玄武門兵變啊。」
「親手射殺了嫡親大哥太子李建成,還有三弟齊王李元吉。」
漢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然後屠盡大哥、三弟滿門男丁。」
「連𫄶褓中的侄兒都不放過。」
「緊接著便逼得親爹高祖皇帝李淵退位讓權。」
話音落下。
醫館裡死寂一片。
那幾個剛才還跟著附和、慫恇漢子堅持的同族親戚,此刻臉白得像糊窗的棉紙。
他們之所以如此熱心,無非是盤算著——若真出了個「貴子」,將來總能沾光得益。
族裡若出了人物,田稅、徭役、官司,哪樣不能便宜些?
說不定還能謀個裡甲、糧長的差事,那便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可現在話都聽明白了。
這哪裡是貴子?
分明是催命的克星!
現在貼上去,將來是要跟著倒霉,甚至送命的!
洪武十六年的鄉村,宗族關係盤根錯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是真被「克」了,輕則破財染病,重則家破人亡。誰擔得起?
一個瘦高個的親戚猛地從人群里竄出來。
他一把拉住漢子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三哥!三哥!你可不能再糊塗了!」
漢子被他扯得一個踉蹌。
「娃兒該什麼時候生下來,那是老天爺定好的!強求不得,強求不得啊!」
另一個矮胖的親戚也趕緊擠過來。
「是啊三兒!聽國公爺的准沒錯!國公爺是神醫,還能害咱不成?」
他偷眼瞥了下馬淳,咽了口唾沫。
「這催出來的貴氣,是害人的東西!是災星!」
他轉頭看向其他族人,「咱李家一族老小几十口人,可經不起這麼折騰!」
其他人仿佛大夢初醒,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娃兒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啥時辰都強!」
「平安是福,平安是福啊!」
矛頭瞬間轉向。
方才還一同施壓的親戚們,此刻恨不得立刻與這「催生」的念頭劃清界限。
有人甚至偷偷退了兩步,離那孕婦遠了些,仿佛她肚子裡不是未出世的孩子,而是什麼瘟神。
先前幫腔最凶的那個老嫗,漢子的本家嫂子,此刻尖著嗓子喊:「你那找的什麼道長?怕不是個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專來禍害咱們莊戶人家的!」
又有人接話:「就是!白雲觀那道長我見過,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飄忽,一看就不是正經修道的!」
「說不定是白蓮教的餘孽!」一個年輕些的漢子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嘴。
洪武年間,朝廷對民間宗教結社防範極嚴。
白蓮教、明教等都被視為「妖妄」,一旦沾上,便是重罪。這話雖是無心,卻讓在場所有人脊背發涼。
馬淳看著這些人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人性!
這就是人性!
要是跟他們扯要不要信那道士的話,這些人能跟你登鼻子上臉的吵嚷。
可要是順著他們的話來講,觸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的時候,這些人馬上就能反過頭來污衊之前奉若神仙的道長。
徐妙雲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絲弧度。
隨即收斂,化作一聲輕嘆。
李二和幾個學徒交換著眼神,臉上都憋著笑。
只覺得國公爺這招「以毒攻毒」實在是高。
看著那幫前倨後恭的親戚,心裡說不出的暢快。
丫鬟杏兒悄悄撇了撇嘴,小聲嘀咕:「活該。」
漢子和他的娘徹底傻眼了。
看著瞬間倒戈、義正辭嚴的族親,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漢子臉上紅白交錯,不甘心地翕動嘴唇。
「可……可是道長他明明……」
「沒可是了!」
族中一個輩分最高的老者猛地一頓拐杖。
他約莫六十來歲,穿著打補丁的深藍短褐,頭髮花白,平日裡在族裡說話頗有分量。
此刻他臉色鐵青,厲聲打斷漢子。
「你是要一意孤行,造孽害人,連累全族嗎?」
他拐杖指向竹榻上的孕婦。
「還是聽國公爺的,保大人孩子平安!」
這話說得極重。
在宗法森嚴的鄉下,「連累全族」是頂大的罪名。
若是真因這一房的事,害得全族遭殃,往後在族裡便再無立足之地。
甚至可能被宗族除名。
一旦除名,便成了無根浮萍,田產可能被族中收回,清明祭祖沒資格上香,死了都不能進祖墳。
在這鄉野地方,那比坐牢還可怕。
漢子娘看著兒子,又看看竹榻上氣息奄奄的媳婦。
再看看那群避之唯恐不及的親戚。
臉上陣紅陣白。
最終那點對「貴孫」的狂熱期盼,被對「克親」的恐懼徹底壓垮。
她頹然低下頭,扯了扯兒子的衣角。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兒啊……算了吧……」
漢子肩膀猛地一塌。
所有的氣焰消失無蹤。
他轉過身,對著馬淳,腰彎得很低。
「國公爺……是……是我們糊塗,豬油蒙了心……」
「那……那您說,現在該咋辦?」
馬淳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面上依舊平和。
「扶好你媳婦,回家去,安心靜養。」
他看向孕婦,語氣放緩。
「莫要再聽信虛妄之言。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母子平安,這才是人間真正的福氣。」
漢子羞愧地低下頭,連連稱是。
「哎,哎,都聽您的,再不敢胡來了!」
漢子娘也訕訕地,再不敢提什麼吉時貴子。
只低聲道:「麻煩您了國公爺……診金……」
馬淳擺擺手。
「今日未用藥,不必了。去吧。」
幾個同族親戚此刻搶著上前。
七手八腳卻又小心翼翼地攙扶起那孕婦。
動作輕柔,仿佛捧著一個既燙手又不敢摔了的物什。
那瘦高個親戚甚至脫下自己的外褂,墊在竹榻邊,生怕孕婦下地時著了涼,方才他可是連正眼都沒瞧過這婦人。
一家人再無來時氣勢。
連聲道謝後,在那群幡然醒悟的親戚簇擁下,匆匆離去。
仿佛生怕走慢一步,那未出世的「貴子」的克運就會沾上身。
醫館內終於恢復了安靜。
棉布帘子落下,隔斷了外頭的熱浪和塵土氣。
學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誰先「噗」地笑出聲。
緊接著,壓抑了許久的笑聲在醫館裡炸開。
「我的天……國公爺您可真能編!」
一個年輕學徒笑得直拍大腿。
「什麼克父克母克全家,聽得我後脊樑都發涼!」
李二也搖頭笑。
「那幫人變臉比翻書還快。剛才還一口一個貴子,轉眼就成了災星。」
丫鬟杏兒叉著腰,小臉揚得高高的。
「活該!叫他們囂張!還敢撞我!」
徐妙雲走到馬淳身邊,輕笑搖頭。
「虧你想得出這克親的說法。」
馬淳無奈一笑。
「愚昧需用重典。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他看向還在鬨笑的學徒們,神色一正。
「都別愣著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眾人這才嬉笑著散去。
碾藥的石臼聲重新響起。
角落裡,學徒強撐眼皮翻書頁的窸窣聲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