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入妄境
傍晚時分，戌時初刻。
黎念準時抵達城西門口。
他依舊是白日裡那張平平無奇的臉，覆在他面上，神情平淡，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
莫柔心與莫輕輕已候在門側一處。
二人身旁只停著一輛烏木車廂，樣式古樸，並無馬匹牽引。
「既然到齊了，便動身吧。」
莫柔心並不寒暄，目光掃過黎念出聲道。
「其餘七派的人手，此刻已在棲鳳山頂候著。」
話音未落，她已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路面微微一震，一股渾厚凝實的真元自她足底貫入地面。
泥土仿佛有了生命，自她腳邊迅速隆起、塑形。
砂石匯聚，泥流塑骨，轉眼間凝成一匹比尋常駿馬高大近半的泥沙巨獸。
它鬃毛由細碎礫石結成，四沉穩踏地，眼眶處是兩團幽幽流轉的土黃靈光。
這泥馬無聲低頭，主動將車身套索銜入口中，姿態馴順卻透著一股蠻荒的拙重之氣。
三人掀簾入廂。
車廂內陳設極簡，僅有三張硬木短榻。
莫柔心指尖輕抬，泥馬便昂首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鳴，並非血肉之聲，倒像地脈悶雷。
隨即，它邁開石蹄，奔行起來。
速度竟比良駒更快，且異常平穩。
車輪碾過官道，只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車身幾乎不見顛簸。
窗外景物飛速倒退，城門、燈火、零星行人迅速被甩在身後，沉入越來越深的暮色里。
馬車向著城外棲鳳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光線昏暗。
莫柔心緩緩開口道：「這是我義女，莫輕輕。此行入妄境，龍象派便只你二人相互照應。」
黎念聞言抬眼，細細打量對面那嬌小少女。
莫輕輕不知何時又掏出一大塊醬肉，正大口撕咬著，吃得滿嘴油亮。
一雙烏黑的眼睛卻滴溜溜地轉，毫不避諱地回盯著黎念，眸子裡透著好奇與審視。
她周身氣息毫不收斂，開元境圓滿的修為隱隱鼓盪。
莫柔心的聲音繼續響起，敘述著那處妄境的情報。
黎念靜坐聆聽，將每一字句都認真記下。
據她所言，八派共計十名精銳弟子，在最後圍剿棲鳳山巔妖巢、斬殺那幾隻最強妖禽時，一時大意誤入其中。
陷落者，絕大多數是開元境圓滿，其中更不乏如碧霞派丁修己、七殺宗遊刃、龍象派鐵莫辭這般被各派視為未來支柱的核心真傳。
他們任何一人，放在八派之中，都是未來必入靈樞的苗子。
起初，八派並未太過擔憂，只道他們心志堅毅，不日便可自行勘破幻障，破境而出。
可這一等，便是整整七日。
直至今日，仍無一人脫困。
八派終於無法再等，決議派遣一批弟子入內探查，同時施以援手。
然而妄境詭譎，並非人多便可破局。
若派遣弟子過多，實力不濟者反易迷失其中，其混亂的心念，更可能成為妄境的養料，反令其威能增長。
故此，八派決定，除龍象派因陷落弟子最多，可遣兩人外，其餘各派僅出一人。
三川行態度明確，此番不打算遣人涉險。
再加上那位自願封閉心念、以特殊狀態隨行的妖魔司校尉.
這支即將闖入妄境的小隊，共計九人。
「妄境之中，知見障層層疊加，認知會被篡改到何種地步，我等亦難斷言。」
莫柔心目光落在黎念身上：「若是幻化出妖物凶獸，直接搏殺反倒簡單。怕只怕......它幻化成你心中在意之人、信任之景，層層誘你深信，直至沉淪。」
「到了那時，真假便需倚仗你的玄心念劍來勘破了。
黎念迎著她的目光，鄭重頷首。
一旁的莫輕輕此時已啃完肉塊，正將油亮的手指挨個嗦了一遍。
她扭頭看向黎念，聲音清脆直接：「喂，無面客。進去之後你記得跟緊我，你負責看破虛妄指路，我護你周全。」
不等黎念回應，莫輕輕又撇了撇嘴：「無面客無面客，總不能一直這麼叫吧？總得有個名字。」
黎念略一思索，道：「喚我連離便可。」
一個時辰後。
棲鳳山頂，妖巢。
那是由無數粗大林木、岩石、乃至不知從何處銜來的屋樑瓦礫，胡亂堆疊搭建而成的巨大巢穴，形如一片怪誕荒蕪的宮殿群落。
規模恢弘，結構卻潦草扭曲，在漸濃的夜色中投下幢幢黑影。
而在巢穴深處的一面陡峭崖壁前，赫然裂開一道幽深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十餘道身影正候在縫隙之前。
其中多半是各派長老，氣息沉凝，身後皆跟著一名即將派出的弟子。
泥石巨馬馱著車廂飛馳而至，旋即周身靈光潰散，崩解為尋常沙土，簌簌灑落一地。
莫柔心領著莫輕輕與黎念走下馬車。
「莫長老總算到了。」
一道裹在漆黑長袍中的清瘦老者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難聽。
正是七殺宗外務執事，梁九思。
他身後安靜立著一名同樣身著黑衣的年輕女子，膚色蒼白如紙，眉眼低垂，氣息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七殺宗與遊刃齊名的另一天才，駱影。
梁九思那對細長微斜的眼睛緩緩轉動，最終定格在黎念身上：「莫長老此番奔波，不算白費，還真將傳說中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無面客請來了。」
「無面客」之名在市井與開元境修士間流傳，尚可算作軼談一樁。
但自一位靈樞境的宗門執事口中吐出，那平淡語調下，便透出幾分似有若無的譏誚。
隨著他話音落下，崖前其餘各派長老與弟子的目光，也齊齊匯聚而來。
下一刻，數道幽微的光點，自幾位靈樞境長老的眼瞳深處亮起，無聲無息地刺向黎念，仿佛要透過麵皮血肉，直窺其真元運轉、心念本源。
空氣微微一凝。
莫柔心腳步未動，身形卻悄然側移半步，將那數道無形無質的心念窺探盡數攔下。
「諸位，」
莫柔心面上掠過一絲明顯的不悅。
「這般行徑，未免太失禮數了。」
那幾道幽幽目光在她周身流轉片刻，緩緩撤去，崖前凝滯的氣氛為之一松。
「既然莫長老已尋得玄心念劍，」
一襲墨綠長袍的碧霞派大長老宋涯此時淡淡開口，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嚴肅O
「便不要再作耽擱。速速入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