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龜妖遺念
龜妖頭顱破水而出的剎那,一股凝如實質的寒意便在空中驟然炸開。
空氣仿佛被瞬間凍結,發出細微的脆響,無數細碎的冰晶憑空凝結、懸浮,在幽暗的光線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化作一層層流動的、阻礙視線的蒼白紗幕。
與此同時,整個寒玉潭的潭水劇烈翻騰,一股靈樞境心念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汐,轟然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潭岸。
龜首巨口張開,裹挾著刺骨寒風與腥氣,朝著近在咫尺的黎念啃噬而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撲殺,黎念並未催動絲毫真元。
他僅是足尖一點,仿佛只是個凡俗武夫,身形靈巧,向後疾滾,險之又險地避開那布滿細密倒齒的龜吻。
龜首砸落在地,濺起一片裹著冰渣的泥水。
龜妖抬起頭,幽綠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疑惑。
它並未追擊,而是張口一噴,一道灰白色的寒流噴涌而出,所過之處,地面、岩石乃至空氣都發出「咔嚓」脆響,瞬間覆上一層厚厚的堅冰。
然而,黎念的目光卻驟然一凝。
不對。
這寒流聲勢雖大,但其中蘊含的真元強度,不過開元境水準。
「只是一頭小龜妖。」
電光石火間,黎念已然斷定。
他的視線飛速投向幽暗的潭水深處,那裡,仍然隱約可見一片龐大、凝實的陰影,正靜靜蟄伏。
那股靈樞境的心念威壓,其源頭正是來自那片深水陰影。
這老龜,竟是讓一頭開元境的子嗣偽裝成自己的氣息與威勢,先行出水試探!
黎念心念電轉,身形卻不停,依舊僅憑【斗殺勝王功體】錘鍊的強悍肉身騰挪閃避,在愈發密集的冰寒吐息間穿梭,始終未動用半分真元與心念之力。
見黎念只是狼狽躲閃,那龜妖似乎放下了些許戒心。
嘶吼一聲,竟將兩隻覆滿鱗甲的粗壯前肢也探出水面,大半個覆蓋著墨綠苔蘚與水草的堅硬身軀連同背甲,都緩緩爬上了潭岸。
它幽瞳中閃過一絲擬人化的嘲弄,低沉含混的聲音滾動而來:「倒是......挺能躲。」
距離極近的黎念,自然能通過蛛絲馬跡斷定這龜妖不過一開元境的妖。
但遠處的葛宸,隔著瀰漫翻湧的寒霧、四濺的冰晶紗幕,更被那刻意營造的心念波動所干擾,一時竟未能立時辨明虛實。
幾乎就在那龜妖整個身軀探上岸的瞬間。
「妖物受死!」
葛宸的怒喝已然炸響。
他根本未等黎念信號,此刻便打算悍然出手。
「等等!」黎念的厲喝同時傳出。
可這聲提醒,終究晚了一剎。
遠處,葛宸周身赤紅真元已轟然爆開,刺目的光芒甚至短暫驅散了周遭寒霧。
那真元凌空凝聚,化作一條鱗爪賁張、熾焰翻騰的火龍,帶著焚盡一切的悍然威勢,撕裂空氣,以驚人的速度自側方直撲潭岸。
火龍所過之處,冰晶汽化,寒霧退散,原本刺骨的寒意竟被短暫逼退。
岸上那龜妖幽綠的豎瞳中,映出那急速放大的刺自火光,閃過一絲驚懼。
它根本毫無戰意,頭顱與四肢瞬間縮回堅硬龜殼之內。
那龐大的甲殼竟異常靈巧地原地一旋,藉助潭邊濕滑的岩面,就要一溜煙朝著寒玉潭滑遁而去。
葛宸的火龍雖迅猛絕倫,但這龜妖逃遁的決斷與速度更是超出預料。
眼看那墨綠色的龜殼邊緣將要觸及水面,黎念終於動了。
他雙手在腹前虛托,手心向上,一朵半透明的森白蓮花,悄然綻放。
一道朦朧而柔和的光暈,自那蓮花中心無聲漾開,瞬間便籠住了那即將入水的龜妖。
【無憂常靜光】。
靈樞境的心念術法,其可怕之處從來不在蠻力與威勢,而在於另一種維度層面的攻擊。
這頭僅有開元境的龜妖子嗣,根本無從理解,更無力抵抗。
只見那急速滑行的龜殼陡然一頓,硬生生停在了水岸交界處。
下一刻,妖首竟不由自主地從殼中緩緩探出,它幽綠的豎瞳中透出幾分不合時宜的閒適與安寧,仿佛正沐浴在春日暖陽之下,渾然忘卻了周遭殺機。
就在這時。
葛宸催發的熾焰火龍,已挾著焚風轟然而至。
靈樞境修士全力催動的烈陽門術法,威能豈是等閒?
熾烈的火流毫無阻礙地轟擊在那全無防備的妖首之上,瞬間灌入龜殼內部!
「嗤——!」
令人牙酸的灼燒聲混合著悽厲短促的嘶鳴響起。
熾熱的真元在密閉的甲殼內瘋狂肆虐,頃刻間便將血肉臟腑焚為焦炭。
那堅硬的龜殼被由內而外燒得通紅,表面苔蘚水草化作青煙,空氣中甚至飄散出一股熟肉的氣味。
僅僅一擊,這頭開元境龜妖便已斃命。
眼見此景,葛宸面色一沉,瞬間明悟了過來,這絕非那靈樞境的老龜。
不過是其拋出來探路的子嗣,甚至那老龜特意散發自身的心念波動,為其做了一層偽裝。
「該死!」葛宸低罵一聲,眼中怒火升騰,「竟狡詐至此!」
他與黎念幾乎同時將目光,再度投向那寒玉潭。
此刻,潭水中心,一個巨大的漩渦浮現出來,水流急速旋轉,發出低沉的嗚咽。
漩渦深處,那抹濃得化不開的漆黑陰影緩緩蠕動、擴張。
低沉、嘶啞的怒吼,自漩渦深處幽幽傳來,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刻骨的恨意:「人族!狡詐!」
真正的老龜妖,還潛藏在寒玉潭水之中。
話音未落,漩渦之中,數道粗大如柱、凝結著恐怖寒意的「冰龍捲」轟然拔起,撕裂水面,分別朝著岸上的黎念與葛宸暴襲而來。
葛宸冷哼一聲,周身赤紅真元奔涌而出,化作一道道凝練的熾焰洪流,與迎面襲來的粗壯冰龍捲悍然對撞!
灼熱與極寒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半空中瘋狂糾纏,蒸騰起大片翻滾的白色水汽,嗤嗤作響,瞬間瀰漫開來。
另一邊,黎念面對襲來的數道冰龍捲,卻只是平靜地張開五指。
指尖微彈,數縷細若髮絲的真元絲線悄無聲息地激射而出,精準地切入冰龍捲之中。
脆響聲中,那幾道威勢駭人的冰柱竟被凌空切割成數段,轟然解體。
化為大蓬冰冷的寒水,在黎念周身濺落,未能傷其分毫。
「這老龜狡詐異常!」
葛宸的聲音透過蒸騰的水汽傳來,帶著壓抑的怒火。
「屢次與我交手,都只敢這般縮在水中,以術法糾纏!」
「這般隔空鬥法,徒耗真元,根本傷不到它根本!必須貼近重創其肉身,才能要它的命!」
「這畜生難得被激怒浮了上來,絕不能放它再縮回去!」
話音未落,葛宸周身烈焰真元再度暴漲,整個人仿佛化作一尊熊熊燃燒的火人,散發出驚人的光與熱。
他竟是不管不顧,猛地一頭扎進了那幽深刺骨的寒玉潭中。
「噗通!」
入水剎那,大量的白汽蒸騰而起。
葛宸化為一道在水中明滅不定、卻依舊熾烈的光點,朝著潭底那團龐大的陰影疾速襲殺而去。
而就在葛宸猛地扎入寒潭的同一瞬間。
潭底那道巨大的墨色陰影,竟沒有半分猶豫與纏鬥之意,受驚一般以遠比先前更快的速度,朝著潭淵最深處,疾遁遠去。
葛宸手中烈陽術法的光芒在幽暗的深水中不斷閃爍,轟擊在遠處那飛速下潛的龜殼之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黎念眼見此幕,眸光微動。
這葛長老對自己不滿與不信任是真,但誅殺此妖的決絕與剛烈,倒也毫不作假。
只是,行事未免太過冒進了。
心念電轉間,黎念也不再猶豫,猛然深吸一口氣,周身真元內斂護體,緊隨其後縱身躍入寒潭。
「嘶」」
身體沒入水中的瞬間,遠比岸邊試探時更加酷烈的寒意侵襲而來。
如同有無數冰針,從四面八方沁透而來,試圖穿透真元防護,鑽入骨髓。
四周的水流也帶著粘滯與沉重的壓力,讓每一個動作都比在岸上遲緩數分。
好在黎念的【斗殺勝王功體】根基紮實,氣血雄渾,勉強能抵禦這股無孔不入的寒意與壓力。
這寒潭口面並不算廣闊,但其深度卻遠超預料。
幽暗向下延伸,仿佛直通地底冥淵,目力難及盡頭。
此刻,下方幽暗的深水中,一幕追逐正在上演。
一道覆蓋著墨綠苔蘚與沉積物的龐大龜殼陰影,正以與其體型不符的敏捷速度,朝著那最深沉的黑暗處下潛。
而在其後不遠處,葛宸化身的那個熾紅光點緊追不捨。
術法光芒不時爆開,照亮一小片水域,轟擊在龜殼上,激起陣陣暗流與悶響。
但那龜殼堅硬無比,且遁速極快,只是悶頭下潛,距離反而有逐漸拉開的趨勢。
在這阻力巨大的深水之中,兩人的速度都受到極大限制,難以追上那一心逃竄的老龜0
「追不上了。」
黎念心中冷靜判斷。
「若再強行深入,真元消耗會急劇加劇,反而可能被這熟悉水性的老龜拖到油盡燈枯的境地。屆時它若驟然掉頭反撲,地利盡失之下,局勢便危矣。」
前方的葛宸,顯然也意識到了同樣的問題。
在追至某一深度後,他周身熾烈的光芒不甘地閃爍了幾下,終究停了下來,不再下潛。
半晌後,兩道身影先後破開水面,躍回岸上。
葛宸渾身濕透,髮髻散亂,衣袍滴滴答答地淌著水,模樣頗為狼狽,顯然方才一番水下追擊與術法轟擊,消耗不輕。
他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咬牙罵道:「這老龜,當真是膽小如鼠!只要我等入水,它便頭也不回地往深處逃竄,連自己子嗣慘死都毫不在意。」
「經此一嚇,下次不知要蟄伏到何時才敢再冒頭了!」
黎念同樣一身水漬,但他氣息平緩,只是默默運轉真元,蒸乾衣物。
黎念原本心底對葛宸擅自出手、打亂引誘計劃尚有幾分不悅,此刻見對方這副焦躁中帶著憋屈的模樣,也懶得再多言指責。
葛宸喘息稍定,目光冷冷掃過一旁沉默思索的黎念,語氣帶著幾分譏誚:「閣下現在,總該知道這龜妖的難纏了吧?」
「此番讓它受驚遁走,下次只會更加謹慎狡詐。」
「閣下若自覺力有未逮,不如早日折返,順道替我烈陽門往建陽帶個口信,換個靈樞境圓滿的援手來,或許方能強行誅殺此妖。」
葛宸這話半是譏諷,半是實情。
這老龜天生便是水中生靈,深潛之能遠非人族修士可比,幾乎占盡了地利之便。
它若一味躲藏,當真極難處理。
可若只派尋常弟子在潭邊採藥取水,它又必定出來噬人。
實力雖非頂尖,卻仗著這寒玉潭,成了個甩不掉、又必須除掉的麻煩。
黎念並未接話,目光已經落在岸邊那具被燒得焦黑龜裂的龜妖屍首上。
他緩步上前,伸出手,輕輕按在那尚且溫熱的龜殼之上。
觸感粗糙,殘留著熾熱的溫度。
就在指尖觸及的剎那,兩行唯有黎念可見的虛幻文字,悄然浮現在視野之中:「【亡者】:寒潭龜妖(開元境中期)」
「【遺念】:其兩位胞弟遭人族擒捉,需尋回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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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念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掌,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龜殼粗糙的質感與那一絲微弱的怨念餘溫。
他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閃,轉向身旁面色依舊不豫的葛宸,語氣平靜如常地問道:「葛長老,你前幾日所斬殺的那另外兩頭龜妖,其屍身如今在何處?」
若能尋到屍首,大抵也算「尋回」了吧。
黎念在心底無聲忖道。
葛宸眉頭頓時擰緊,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疑惑與不耐,似是不解黎念為何突然關心起這等無關緊要的屍首。
但他略一沉吟,還是沉聲答道:「那兩隻龜妖?尚未及運回城中拆解,眼下應當還封存在據點內的冰窖之中。」
葛宸他頓了頓,上下掃了黎念一眼,語氣平淡:「怎麼,閣下是想用那屍首作餌,誘那老龜出來?此法葛某早已試過,那妖物早知子嗣已死,根本不會上當。」
「我自有別的用處。」黎念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