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妖肩頭受創,發出一聲悽厲刺耳的嘶鳴。
它猛然轉身,前蹄如重錘般狠狠踹在邵武澤胸口,同時張開腥臭的嘴,直朝他面門咬去。
這正是羊妖最兇殘的習性,最愛從人柔軟的臉皮下口,撕扯皮肉。
不知為何,它們似乎對人臉有著近乎執念的偏好。
也許是人臉皮最薄肉最嫩,也許是羊嘴窄小卻齒鋒如銼,那張生著口鼻眼眉的麵皮,對它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故而凡遭羊妖毒手的,死狀都極盡慘烈。
往往被生生按倒在地,在意識清醒時,被活活撕去整張臉皮,最終在劇痛與失血中咽氣。
那柄解屍短刀已深深卡在羊妖骨肉間,一時難以拔出。
邵武澤索性棄刀不用,一記重拳砸偏羊頭,另一手死死架住踹來的前蹄。
他順勢施展出苦練月余的《百鍊伏妖拳》,拳風剛猛,招招直擊妖物關節要害。
這套拳法本就是為誅妖所創,此刻在他手中竟真有幾分威勢,將羊妖打得連連嘶鳴慘叫。
一時間,一人一妖纏鬥在一處,竟難分高下。
黎念掙紮起身,握緊剔骨短刀,拖著不便的腿腳向前逼近。
他心中卻是明白過來,這絕非白天殺害張屠戶的那隻!
早上那隻羊妖一擊便讓壯碩的屠戶胸口碎裂、當場斃命。
而眼前這隻【奔襲】雖猛,撞破木門後卻只讓邵武澤受了些皮外傷,威力相差甚遠。
再看這羊妖頭頂光禿,並無雙角,應是只母羊。
若是生有彎角的公羊,還會另一妖術【角牴】,能在雙角凝聚妖力,配合【奔襲】威力倍增。
如此看來,襲擊張屠戶的,多半是只兇悍的公羊妖。
而他們遇上的這只是一隻母羊妖,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就在黎念心念電轉間,那羊妖瘋踹前蹄,猛得掙扎了起來。
它被邵武澤貼身纏鬥多時,被百鍊伏妖拳壓製得死死的,空有一身彈跳力卻無從施展。
只要拉開距離,無論是再度利用奔襲衝撞,還是抽身遁走,都大有可為。
邵武澤當即識破其意圖,雙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羊妖前蹄。
全身勁力下壓,試圖阻止它脫身。
豈料羊妖掙扎的力道遠超預料。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羊妖微微屈膝,向上猛躍,邵武澤則死死拽住前蹄不放。
兩股力道相互角力,竟以邵武澤為支點,將羊妖整個掄起,划過一道弧線,狠狠摔向地面。
「砰」的一聲悶響,羊妖倒地的同時邵武澤也肩背著地,一時痛得蜷縮難起。
那羊妖踉蹌著重新站起,眼中赤紅凶光更盛先前!
它低吼一聲,反身將邵武澤重重壓住,那張散發著血腥惡臭的羊嘴,直直朝著他的臉皮啃噬而去。
「真他媽臭啊!」
邵武澤被那撲面而來的腐臭氣息熏得幾欲作嘔。
「邵武澤,控住它!」
黎念的呼喊聲由遠及近。
邵武澤咬緊牙關,雙臂用盡平生力氣,從兩側死死鎖住試圖撕咬的羊頭。
然而,羊妖的一條後肢已然抬起,屈膝蓄力,那堅硬的蹄子正對準了他的下體。
以羊妖下肢的力道,若被踢中,怕是當場便要血肉模糊。
「媽的!」
「你他媽的!」
邵武澤臉上瞬間失了血色。
吸收了張屠戶三十年解豬刀功的黎念,不僅右臂承繼了他的氣力,右腿也比以往強勁了許多。
還剩最後一段距離,他右腿猛地發力,凌空一躍,飛身撲來。
這妖與人,終究同是血肉之軀。
血肉之軀何其矛盾,有的堅韌如磐石,有將領身中百創,仍能存活;有的卻脆弱如琉璃,哪怕一道帶鏽的刀傷、一場風寒、一次噎食,都可能喪命。
生死之別,往往只在於是否傷及那至關重要的核心之處。
黎念這副殘軀,有且僅有一次出手的機會,不容半分閃失。
這一刀,必須一擊斃命!
若像邵武澤那樣,沒有傷及根本要害,只留下一道創口後,刀刃就卡死在骨骼關節之間,
非但殺不了羊妖,反而會徹底激發它的凶性。
屆時羊妖先殺邵武澤,再殺黎念,二人絕無生機。
腦海中,解豬的經驗如畫面流轉——
屠戶如何殺豬?
宰牲之時,需眾人協力將牲畜按壓在地,再於脖頸處下刀放血。
欲求一擊斃命,刀刃必須夠深、夠狠,精準切斷頸部動脈,使大腦瞬間失血昏迷。
更要巧妙避開堅硬骨骼,務求一刀貫穿。
心念電轉之間,黎念已借沖勢撲上羊妖后背。
他看準位置,手中那柄剔骨短刃高高揚起,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寒光。
解豬與解羊,又有何區別?
黎念將剔骨短刃從羊妖側頸處深深刺入。
刀身毫無阻滯,順暢得令人心驚,直沒至柄。
黎念握緊刀柄,猛地橫向一拉。
「嗤啦!」
刀刃在羊妖頸間撕開一道猙獰的血口。
下一刻,溫熱的鮮血如瀑布般噴涌而出,劈頭蓋臉地澆了邵武澤一身。
「啊......呸!呸!」
邵武澤甚至來不及反應,腥鹹的血液已猛灌入口中。
羊妖身軀劇烈地抽搐掙扎,下肢後蹄仍下意識地在地上猛蹬了兩下。
邵武澤嚇得臉色再度一白,急忙縮起雙腿,向上蠕動了一段。
所幸,那幾下踢擊全都落在了空處,只揚起一片塵土。
約莫過了半晌,羊妖終於不再動彈,徹底斷了氣。
唯有那張羊臉仍直勾勾地對著邵武澤,赤紅的眼珠里竟似凝著幾分人性化的怨毒,看得人脊背發涼。
邵武澤猛一發力,將壓在身上的羊屍掀到一旁。
「嘔——」
「呸、呸!」
他胡亂抹著臉上的羊血,腥咸黏膩的觸感讓他幾欲作嘔。
方才被羊妖撞翻在地時都不曾有這麼大的反應,此刻卻被這腥臭的血污折騰得夠嗆。
黎念也癱坐在地,長長舒了口氣。
見邵武澤這副狼狽相,黎念不由失笑:
「羊妖血最是補益氣血,旁人想買還得花真金白銀,你倒好,白得了這一身還嫌棄。」
他想起趙行授課時曾提過,這羊妖血對未入開元境的修行者大有裨益,是市面上常見的滋補之物。
趙行授課時,對這些涉及修行相關的往往只是三言兩語帶過,當時眾人多是聽後就忘,唯有黎念把這些零碎知識都認真記在了心裡。
邵武澤顯然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將信將疑道:「此話當真?」
他強壓下喉頭的噁心,咂了咂嘴,細細品味起口中殘留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