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報到第一天,先把校長晾著
12月1日下午,1:25。
冬日的陽光帶著北方特有的清冷質感,斜斜地灑在北京大學西門的琉璃瓦和石獅子上。
這座被稱為「校友門」的西門,莊重典雅,朱漆大門緊閉,僅供行人通行。
門前廣場上,永遠不缺拍照留念的遊客。
舉著手機、相機,試圖將「北京大學」四個鎏金大字與自己的笑臉或者對孩子的許願一同定格。
此刻,一支由三輛黑色奧迪和一輛考斯特組成的車隊,悄無聲息地滑過海淀橋,停在了西門外側輔路的指定區域。
沒有警笛,沒有開道,低調得與車隊的規格格格不入。
考斯特里,剛剛睡醒的瓦立德微微蹙著眉頭,透過深色的車窗,望向不遠處那扇象徵意義大於實用意義的校門。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淺褐色羊毛斗篷,內搭白色長袍,頭戴程序猿」的方巾。
這是他特意為「低調入學」準備的。
好吧,就他這張網際網路上誰人不識君」的臉,他就低調不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裡升起了濃濃疑惑。
校門口,比他預想中要熱鬧得多。
並非遊客異常增多。
而是————廳局風穿著。
一群氣質明顯不同於普通遊客或學生的廳局風,正簇擁在緊閉的朱漆大門外側。
他們大多上了年紀,神情莊重,目光時不時投向門外道路,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其中幾人,瓦立德甚至覺得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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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領導人,而是知名學者。
更何況,裡面還有前世他行了師禮拜入門牆的大爺。
當然,更引人注目的是,校門兩側,還站著幾位手持長焦相機的攝影師,以及幾位看似工作人員、手裡拿著文件夾的人。
這陣仗,可不像是對待一個「普通留學生」該有的。
瓦立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記得之前小安加里匯報過的安排,是驅車從東門進入,直接前往留學生辦公室辦理手續。
簡潔、低調,符合他「不想過分張揚」的初衷。
可現在,車隊卻被引導著停在了這個無法通車的西門。
他的目光轉向身旁的吳毅航。
吳主任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外面罩著件黑色呢子大衣,坐在走道的隔壁。
但此刻,吳毅航的眼神也微微低垂,似乎在避免與他的自光直接接觸。
「吳主任?」
瓦立德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質詢,」解釋一下?我記得之前的行程安排,不是這個門,也沒有————這些。」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那過於隆重的迎接陣容。
吳毅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堆起一個混合著歉意和為難的笑容,聲音壓得很低,」殿下,情況————有點小變化。」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是校方的意思。
北大校長汪恩格教授,親自率隊,在校門口迎接您。
校領導————基本都到齊了。」
瓦立德的眸子裡被一層淡淡的冷意覆蓋。
他來之前就說得很清楚,就是一個普通留學生入校報到而已。
就算後面要參加一個活動,以他的身份,也只是一個無情的背稿人。
沒想到會做別人的刀。
「拍照?」
他吐出兩個字,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
他希望您能配合一下,拍幾張照片,算是————一種姿態。」
「姿態?」
瓦立德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什麼姿態?為一個沙特王子入學北大造勢?還是為別的什麼?」
吳毅航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位殿下心思剔透,恐怕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而且,這種事,也是瞞不過這位的。
還不如坦誠交代。
他硬著頭皮,語速加快了些,「殿下明鑑。
汪校長目前————因為燕京學堂」項目的事,校內外的壓力確實非常大。
他希望能借您這次入學,對外展示一下北大的國際化形象,也————多少平息一些爭議「」
瓦立德聞言,心裡冷笑一聲。
果然。
汪恩格校長上任以來,在學校發展上有一項頗具雄心卻也引來諸多討論的舉措,便是「燕京學堂」項目。
瓦立德作為知曉未來走向的人,對這個項目引發的廣泛關注與校內外的複雜反應,心知肚明。
這個項目的初衷,是為來自世界各地的優秀學子提供一個聚焦中國的短期深造平台,旨在培養具有國際視野的跨文化人才。
在高等教育日益國際化的背景下,此類項目本身並不鮮見它能為學校帶來多元的視角和更廣泛的國際聯繫。
然而,項目的具體實施方案,特別是在校園空間規劃上,觸動了部分師生和校友的情感。
方案涉及對校園內一片具有歷史意義區域的調整,而這片區域承載了許多人的校園記憶。
這些不同的聲音在校內外匯聚,形成了不小的討論聲浪。
而後爭論逐漸匯聚成了「精英化」與「公平性」的對立。
在這樣的背景下,汪恩格將目光投向了即將入學的瓦立德。
瓦立德很清楚這位校長的考量。
如果僅僅宣傳項目的理念,可能顯得有些抽象,不易獲得廣泛認同。
但如果有一個活生生的、極具影響力的「未來世界領袖」樣板站出來,成為燕京學堂的「招牌學生」呢?
他瓦立德·本·哈立德,沙特實權親王,塔拉勒系家主,在中文網際網路上擁有巨大流量的「網紅王子」,同時還是帶著巨額投資合同來到中國的「大金主」。
如果他能欣然與燕京學堂項目產生關聯,那無疑是一劑最強的定心丸和宣傳素材。
此刻把他這位沙特實權親王架到西門來,用意昭然若揭:
一是想借他這塊「國際金招牌」和中文網際網路上的鼎鼎大名,壓制校內洶湧的反對聲浪;
二是試圖用他這個「樣板」,向上面證明項目的「國際影響力」和「必要性」,爭取尚方寶劍。
只能說,汪恩格時機抓得很準。
或者說,瓦立德重生回來的這個時間點,實在是太巧了。
正好撞上了燕京學堂爭議最烈、汪恩格最需要外部強援的時候。
但話分兩頭,此刻的他,不是黃毛孔子騫。
從純利益角度看,這項目對他這個需要北大文憑包裝的沙特王子,是有利的。
「好算計。」
瓦立德淡淡地評價了一句,聽不出褒貶。
吳毅航額角微微見汗。
他何嘗不知道汪恩格這是在玩火?
先斬後奏,試圖用既成事實和輿論壓力綁架瓦立德配合。
算盤打得啪響,也確實找到了一個破局點。
可惜,汪恩格這招玩得太糙,也太低估眼前這位年輕親王的脾氣和手段了。
而且讓他也很窩火的是,他吳毅航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一方面,他代表中方與瓦立德對接,有協調之責;
另一方面,北大校長級別遠高於他,對方的請託或者說要求,他很難直接硬頂回去。
「殿下————」
吳毅航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試圖找補,「汪校長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這個項目對他、對北大都很重要。而且————」
他話鋒一轉,「我幫您爭取到了,在北大期間,您可以根據自己的時間安排靈活學習,只要通過相關課程的考試,即可獲得相應學分,不影響最終學位獲取。
您看,這樣您就能更自由地處理其他事務了。」
說完,吳毅航略帶期待地看著瓦立德。
他覺得這個條件應該很有吸引力,畢竟這位殿下日理萬機,肯定不想被課程表束縛死。
然而,瓦立德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吳毅航心裡一涼。
瓦立德的聲音依舊平穩,「吳主任,這就沒意思了。
我來中國之前,和李成文參贊就談妥了相關事宜。」
他頓了頓,看著吳毅航有些發僵的臉,繼續說道,「所以,你剛才說的,並非是你為我爭取的新條件,而是本該落實的舊協議。
現在,用這個本該屬於我的東西,來交換我配合一個我並不情願的宣傳秀」?
吳主任,你覺得這交易公平嗎?」
瓦立德在心裡嘆了口氣。
若非靈魂深處還烙印著前世那個黃毛對「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北大那份複雜情感,他真想直接讓司機調頭繞另外一邊清華去算了。
清華?
他腦海里閃過那個被他扔進垃圾桶的招生簡章,嘴角下意識地撇了撇。
還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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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毅航有些尷尬,不過好在他臉皮比較厚。
嘿嘿兩聲後,「之前北大沒同意。殿下,這裡畢竟是北大————」
瓦立德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群翹首以盼的校領導們,語氣帶著些許的感慨,「是的,這裡畢竟是北大。」
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
但吳毅航聽懂了。
北大,不僅僅是一所大學。
它承載著太多中國近現代的歷史、文化和精神象徵。
它是「五四」的策源地,是無數大師曾執教的杏壇,是中國文人風骨和學術獨立精神的一個高地。
儘管也有爭議,也有妥協,但它的底色里,始終有一股「敢為天下先」、「不媚權貴」的傲氣。
前世作為中國大學生,瓦立德對北大有著複雜的情感。
有嚮往,也有調侃。
但內心深處,對其所代表的那種獨立與批判精神,是存有敬意的。
這也是他當初毫不猶豫選擇北大而非清華的原因。
「敢對著美國總統貼臉開大,敢把所謂的國學大師的臉面摁在地上摩擦的地方————
那份傲骨,不是噴子噴幾句就能淹沒的。」
瓦立德低聲自語,搖了搖頭,「現在,卻要為了一個項目,玩這種小聰明————
也確實是難為這位校長了。」
他對汪恩格本人並無惡感,甚至理解對方作為校長推動項目的壓力和初衷。
但這種綁架式的手法,讓他很不舒服。
尤其是,這個燕京學堂項目,從某種意義上說,簡直像是為他這種「外國權貴子弟」量身定做的,這更讓他有種被置於火上烤的彆扭感。
「殿下,那現在————」
吳毅航小心翼翼地問,看著瓦立德閉目養神,絲毫沒有下車的意思,心裡暗暗叫苦。
瓦立德沒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雙眼微闔,仿佛真的在閉目養神,對外面越來越尷尬的等待場面視而不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外,北京大學西門口。
以校長汪恩格為首的校領導們,已經從最初的莊重期待,逐漸變得有些焦躁和不安。
他們已經在初冬的寒風裡站了快十分鐘了。
幾十米外,奧迪上面的安保早已下車,可那輛考斯特就那麼靜靜地停在那裡,車門緊閉,毫無動靜。
遊客們開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低調的車隊」,再結合校門口這隆重的陣仗,猜到了是在迎接重要人物。
可重要人物遲遲不露面,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怎麼回事?人怎麼不下車?」
「是不是出什麼岔子了?」
「看校領導們臉色都不太好啊————」
「該不會是來的貴客不高興了吧?」
「那當然,年初三令五申,不准迎來送往的。」
細微的議論聲像風一樣,在校門口的人群中流動。
汪恩格站在最前面,身上穿著厚重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圍巾系得一絲不苟。
但此刻,他感覺不到多少溫暖,額頭上反而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今年已經五十六歲,是著名的物理學家,院士,原本在實驗室里搞科研才是他最自在的狀態。
被推到校長這個位置上,處理繁雜的行政事務和微妙的人際關係,本就讓他心力交瘁。
燕京學堂項目更是讓他如坐針氈。
今天這齣隆重迎接,確實是他力主安排的。
他太需要瓦立德這個「標杆」了。
他研究過瓦立德來中國後的種種表現,覺得這位王子深諳中國文化,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但又效果顯著,而且對中國態度友好。
他抱著僥倖心理,覺得以隆重禮儀和校方最高規格相迎,對方應該不會拒絕,甚至可能感到被尊重,從而順水推舟配合一下。
可他忘了,或者說他低估了,對方首先是一位在國際政治和商業戰場上縱橫捭闔的實權親王,其次才是一個留學生。
政治人物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當槍使,尤其是這種未經充分溝通的「被利用」。
時間拖得越久,汪恩格心裡的懊悔就越深。
他看著那紋絲不動的車隊,再轉頭看看身後同僚們臉上逐漸浮現的疑惑、不解甚至來不及掩飾的些許看戲的神情,還有周圍遊客越來越多的目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校長,這————」
站在他身邊的常務副校長劉偉忍不住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擔憂。
汪恩格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話,自己則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可能真的走錯了。
而且錯得有點低級。
人群里,一些心思活絡的、或者對校內情況有所了解的老師、工作人員,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聲音雖然低,但偶爾幾個關鍵詞還是飄進了汪恩格的耳朵。
「嘖,這下尷尬了————」
「汪校長也是急了,病急亂投醫。」
「人家王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你這點陣仗就想架著人家?」
「別到時候把人惹惱了,轉身去了對面清華,那樂子可就大了。」
「清華?那可真是要敲鑼打鼓歡迎了!這位可是帶著真金白銀來的大金主,軍工、基建、能源————哪個領域不是大手筆?」
「就是,韓國那邊,不過是網民罵了他的侍妾,他就能鬧到開國戰把別人打跪下——————
咱們這————」
「我看懸。這狗大戶王子,什麼時候按常理出過牌?」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扎在汪恩格的心上。
大冬天的,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冰涼地貼在襯衣上。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輛考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