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一個記得沙漠族人的埃米爾
爺爺本扎耶德卻笑了。
老人笑得很輕,但眼睛裡卻有一種卡里姆從未見過的光芒。
「不是打我們。」
本扎耶德說,聲音沙啞卻清晰,「是告訴我們。」
「告訴我們什麼?」卡里姆轉過頭,茫然地看著爺爺。
「告訴我們,他們要打部落戰爭了。」
本扎耶德指著窗外那些旗幟,「看見了嗎?他們把旗插在我們門前,是在說:
這是阿治曼部落和巴尼·亞斯部落的事,是我們兩個部落之間的血仇。
其他部落,如果不想插手,就保持中立。如果想插手……」
老人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就把旗拔了。拔了旗,就是阿治曼部落的敵人。
然後就去交戰地點站在阿治曼部落的對立面。」
卡里姆愣住了。
部落戰爭?
插旗?
這都什麼跟什麼?
這不是現代戰爭嗎?不是應該有飛機大炮飛彈嗎?
怎麼還搞這種……古老的儀式?
「可是……」
卡里姆喃喃道,「阿治曼部落……不是在北邊嗎?在阿治曼酋長國。他們明明是沙特人。」
「傻孩子。」
本扎耶德拍了拍孫子的肩膀,「阿治曼部落,從來就不只在一個地方。」
老人走到門邊,輕輕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沙漠的涼意和沙塵的味道。
他走出去,站在那面雄獅獵鷹旗下。
月光照在他佝僂的背影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卡里姆和父親也跟了出去。
本扎耶德伸手,握住旗杆。
旗杆是新的,木頭打磨得很光滑。
旗面是厚實的棉布,邊緣用金線繡著複雜的部落圖騰。
雄獅和獵鷹在月光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撲出來。
「沙特有阿治曼部落。」
本扎耶德輕聲說,像是在對孫子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阿聯也有阿治曼部落。
一百八十年前,他們是一個部落。後來被英國人的炮艦打散了,分開了。
但血脈沒斷,旗沒倒。」
他用力,將旗杆又往沙地里插深了幾分。
然後用麻繩,將旗杆牢牢綁在門框旁的一根木樁上。
綁得很紮實,很認真。
像是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綁完,他退後兩步,看著那面在夜風中飄揚的旗幟,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沙漠迷彩作戰服的士兵快步走來。
他肩上扛著一個麻袋,走到本扎耶德面前,放下麻袋,撫胸行禮。
「老人家。」
士兵的聲音很年輕,帶著沙漠口音的阿拉伯語,
「這是阿治曼部落埃米爾瓦立德殿下的一點心意。
米和面,不多,但夠吃幾天。」
本扎耶德沒推辭,只是點了點頭,用同樣古老的方式撫胸回禮
「替我謝謝……瓦立德埃米爾。」
埃米爾這個名詞,讓他有些陌生,這是沙特人的稱呼。
而他們稱之為阿米德,顯然,這群士兵來自沙特。
年輕的士兵似乎鬆了口氣,臉上緊繃的神情緩和了些。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稍稍壓低聲音,
「老人家,放心。埃米爾殿下交代了,插旗、送糧,都是老規矩。
米和面不多,但夠幾天嚼穀。
殿下說……打仗是跟巴尼亞斯算帳,不能連累其他部落的兄弟餓肚子。」
本扎耶德深深看了士兵一眼,這次,他鄭重地再次撫胸,
「扎希里家族,懂規矩。」
士兵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再次行禮,轉身小跑著消失在夜色中。
卡里姆和父親正要扛著麻袋回屋,動作卻頓住了。
他們看見,村口東頭那戶人家——老艾哈邁德的土屋,那扇搖搖晃晃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腰背佝僂的老艾哈邁德,和他年邁的老伴,互相攙扶著走了出來。
老人眯著眼睛,借著月光,看了看自家門口那面在夜風中微微捲動的雄獅獵鷹旗。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枯瘦但依舊有力的手,握住旗杆,也學著本扎耶德的樣子,用力往沙地里插深了些。
然後,他顫巍巍地從腰間解下一根用來束腰的舊布繩,仔細地將旗杆綁在門框旁固定帳篷的木樁上。
動作很慢,卻很認真。
像是在完成一件理所應當的、關乎家族體面的大事。
幾乎是同時。
村北面老薩利姆家的門也開了。
緊接著是村南面、村西面……
一盞盞昏黃的煤油燈在土屋裡亮起,一扇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
一個個穿著傳統長袍、裹著頭巾的老人或中年人,沉默地走出來。
他們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遠處沙地上那五輛如同雕像般趴伏不動的鋼鐵身影,然後目光落回自家門前的旗幟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夜風吹過旗面的獵獵聲。
然後,他們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彎腰,握住旗杆,夯實。
找來麻繩、布條,甚至剝下駱駝皮鞣製的皮繩,將旗杆牢牢固定在自家門框、木樁或矮牆上。
動作或熟練,或生疏,但無一例外,都透著一種近乎莊嚴的鄭重。
就在老艾哈邁德綁好旗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沙土的時候。
村口附近,那五輛始終停在陰影里的裝甲車裡,車門打開了。
又一名士兵跳下車,肩上同樣扛著一個鼓囊囊的麻袋。
他腳步輕快地走向老艾哈邁德的家。
「老人家!」
年輕士兵的聲音同樣帶著沙漠口音,撫胸行禮,
「這是阿治曼部落埃米爾瓦立德殿下的一點心意。」
老艾哈邁德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向士兵肩上的麻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本扎耶德家門口那個同樣大小的麻袋。
他明白了。
老人緩緩點了點頭,同樣沒推辭,只是低聲說,「願真主保佑阿治曼的埃米爾。」
士兵放下麻袋,行禮,轉身,走向下一戶剛剛綁好旗幟的人家。
第三名士兵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的不是大麻袋。
而是兩個稍小一些的布袋,走向老薩利姆家。
眾人駭然,老薩利姆家分家了,但還居住在一起,分成了兩個屋子,而他們居然連這個消息都知道。
第四名,第五名……
就像一場無聲的、默契的儀式。
一戶人家綁好旗幟,便有一名士兵送上「埃米爾的心意」。
米、面、鹽,根據各家的人口而定。
東西不多,在物資匱乏的沙漠邊緣村落,卻實實在在是能救急的「硬通貨」。
更重要的是,這代表了一種尊重,一種「按規矩來」的認可。
古老的部落戰爭法則里,宣戰方對中立部落的安撫與物資饋贈,本就是維繫平衡、避免無謂樹敵的重要一環。
月光下,這個只有十五戶人家的小村落,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緩慢而堅定的活力。
一戶,兩戶,三戶……
不過十來分鐘,十五面雄獅獵鷹旗,全部被各家的主人親手綁牢、加固,在夜風中整齊地飄揚起來。
十五份「埃米爾的心意」,也分毫不差地送到了十五戶人家的門前。
沒有爭吵,沒有推讓,更沒有一戶人家選擇將旗幟拔掉。
整個過程中,除了士兵簡短的問候和老人低沉的感謝,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
只有風聲,腳步聲,和麻袋落地時沉悶的「噗通」聲。
當最後一名士兵送完最後一份糧食,回到車上,那五輛始終靜默的「山貓」車才終於再次發出低沉的引擎轟鳴。
它們緩緩啟動,調轉車頭,碾過沙地,追隨著大部隊遠去的方向,消失在南方的夜色中。
村落再次恢復了寂靜。
但和之前的死寂不同。
此刻的寂靜里,多了十五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和十五份堆在門前的、沉甸甸的「心意」。
還有十五戶人家,在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里,望著那些糧食,望著門外的旗幟,心中那份被遺忘已久的、屬於「貝都因部落一員」的某種東西,似乎被悄然喚醒,並做出了一個無聲卻一致的集體抉擇……
保持中立,遵守古老戰爭的規矩,靜觀其變。
卡里姆站在自家門口,望著月光下那一片整齊飄揚的旗幟,心中震撼難言。
整個村落……
在沒有任何強迫、甚至沒有多少交流的情況下,用最古老、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一次集體站隊。
不,不是站隊。
是選擇遵守規則。
而這規則,是那位遠在北方、他們大多數人從未謀面的「阿治曼埃米爾」瓦立德殿下,重新帶到這片沙漠的。
卡里姆看著那個麻袋。
鼓鼓囊囊的,看樣子分量不輕。
他忽然想起什麼,趕緊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信號格是空的。
他試著刷新推特,轉了半天圈,最後彈出一個提示:網絡連接不可用。
他又試著打電話,撥不出去。
發簡訊,也發不出去。
「沒信號了。」
卡里姆抬起頭,臉色難看,「他們……他們把信號切斷了。」
本扎耶德一點也不意外,「打仗嘛,當然要切斷通訊。不然讓你發推特報信?」
老人轉身回屋。
卡里姆和父親扛起麻袋,也跟著進去。
關上門,點上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狹小的土屋。
麻袋打開,裡面是上好的埃及長粒米和土耳其麵粉。
白花花的一片,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鹽,還有一小包椰棗,用油紙包著,甜香撲鼻。
卡里姆咽了口唾沫。
他們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精細的糧食了。
平時吃的都是最便宜的印度碎米,摻著沙子,煮出來像漿糊。
「爺爺……」
卡里姆忍不住問,「他們有多少人?」
本扎耶德坐在炕沿上,掏出旱菸袋,慢悠悠地填著菸絲。
「剛剛過去的,應該至少是一個旅,少說五六千人。」
「五六千人……」
迪桑特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他們怎麼摸到這兒來的?
這裡距離阿布達比只有一百多公里,我們的邊防部隊是吃乾飯的嗎?」
本扎耶德笑了。
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意味。
「邊防部隊?」
老人吐出一口煙,「邊防部隊防的是公路,是邊境線。
他們走的不是公路。」
「那他們走的是……」
「沙海。」
本扎耶德用煙杆指了指西邊,「從沙特代赫納沙漠南部無人區出發。
穿過那片連駱駝都不願意走的死亡沙海,繞開所有邊境哨所和雷達站,直接插到阿布達比腹地。」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悠遠:「這是以前老貝都因人才知道的放牧路線。
幾十年前,我還小的時候,就跟著父輩們趕著駱駝,走這條路,穿梭於各個綠洲,遊牧而生。
後來有了汽車,有了公路,這條路就沒人走了。」
卡里姆聽得目瞪口呆。
穿越死亡沙海?
繞開所有監控?
這得是多大膽的計劃?
多強悍的部隊?
多精準的導航?
本扎耶德輕笑了一聲,「需要什麼導航?」
他指了指自己,「我們這些當年的小傢伙,還記得。沙特那邊的老人,沒有死絕。」
「爺爺……」
卡里姆小心翼翼地問,「你覺得……他們會贏嗎?」
本扎耶德沒立刻回答。
他抽著旱菸,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中繚繞。
許久,老人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贏不贏,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卡里姆一愣。
「我們又不是巴尼·亞斯部落的人。」
本扎耶德彈了彈菸灰,「我們是馬納西爾部落的扎希里家族,不是巴尼·亞斯。
阿治曼部落要打的是巴尼·亞斯,是納哈揚家族。
他們打他們的,我們過我們的。」
「可是……」
卡里姆急了,「萬一打起來,炮彈不長眼,打到我們這兒怎麼辦?」
「那就躲。」
本扎耶德說得很乾脆,「躲地窖里、躲山洞裡。等打完了再出來。」
「那要是阿布達比贏了,追究我們收留敵軍的糧食……」
「糧食?」
本扎耶德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這是埃米爾的心意,是部落之間的禮節。
他們插旗,我們收禮,這是規矩。
MBZ要是連這個都追究,那他也別當謝赫了。」
老人說得輕描淡寫,但卡里姆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規矩。
古老的部落規矩。
瓦立德在按規矩辦事。
插旗,是宣示戰爭範圍。
送糧,是安撫中立部落。
每一步,都在古老的法則框架內。
而MBZ如果還想維持自己「部落謝赫」的身份,就必須也按規矩來。
不能追究,不能報復。
否則,就是壞了規矩,會失去所有貝都因部落的民心。
卡里姆忽然覺得,這場戰爭,和他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不是飛機大炮狂轟濫炸。
是插旗,送糧,講規矩。
是古老法則在現代社會的復活。
「爺爺!」
他低聲說,眼神堅定,「我覺得瓦立德殿下會贏。」
本扎耶德看了孫子一眼:「為什麼?」
「因為他是好人。」
卡里姆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他給阿治曼人修路,建學校,給軍屬發錢。
他讓老百姓有車騎,解決了最後一公里。
他看到了那些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人。」
他想起自己騎過的那輛OFO電單車。
想起在沙漠路邊爆胎時,那抹橙色帶來的希望。
想起推特上那些沙迦網友的炫耀:「我們這裡現在好多了。」
本扎耶德沉默了很久。
煤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照著他布滿皺紋的臉。
「好人?」
老人最終只是聳了聳肩膀,「誰知道呢?
這世道,好人不長命的。」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破舊的木門,望向門外那面在夜風中飄揚的雄獅旗。
「不過,還能比現在MBZ殿下他們納哈揚家族的統治更糟嗎?」
土屋裡陷入沉默。
只有煤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沙漠的風聲。
卡里姆躺回炕上,閉上眼睛。
但他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鋼鐵巨獸碾過沙地,士兵插旗的背影,月光下飄揚的雄獅獵鷹旗。
還有那袋白米和麵粉。
真香。
他翻了個身,聽見父親也在翻身。
爺爺的旱菸還在燒,一點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一家人其實都睡不著,各自想著心事。
擔憂著,或者憧憬著將來的日子。
但沒人說話。
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風聲,想著心事。
憧憬著將來的日子。
如果瓦立德贏了,阿布達比會變成什麼樣?
還會像現在這樣,西部沙漠被遺忘,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嗎?
還會像現在這樣,電單車被當成垃圾清理,老百姓連個便宜的交通工具都享受不到嗎?
還會像現在這樣,貝都因人被當成二等公民,拿最少的錢,干最髒的活,打最要命的仗嗎?
不知道。
但至少,有了一點盼頭。
卡里姆握緊了拳頭。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瓦立德殿下,你一定要贏。
為了那些被遺忘在沙漠裡的人。
為了那輛在路邊給我希望的橙色電單車。
為了……一個不一樣的將來。
父親迪桑特想著的,是下個月可能又會被拖欠的工錢。
他在阿布達比市郊的建築工地打零工,包工頭是哈達爾人,對他們這些貝都因工人呼來喝去,工錢說扣就扣。
如果換了天……
會不會有更公道的工價?
會不會有貝都因人自己的頭兒能說上話?
爺爺本扎耶德想得更多,也更遠。
他想起卡里姆本該去城裡念書,卻因為家裡窮、路途遠,最終只能留在沙漠裡。
他想起了士兵說的「埃米爾記得沙漠裡的族人」。
一個記得沙漠族人的埃米爾……
會不會也讓沙漠裡的孩子,有機會看到更遠的世界?
煤油燈早已熄滅,土屋裡只有均勻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風聲。
但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心裡悄悄種下了。
就像門外沙地里那面嶄新的、鑲著金邊的雄獅獵鷹旗,一旦插下,就再難被漠視。
窗外的沙漠依舊漆黑,但東方的地平線下,似乎已有一線極微弱的光,正在艱難地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