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迎接瓦立德軍隊的,不會是子彈和抵抗……
3月29日,9:07。
阿布達比王宮主臥的窗簾沿著靜音軌道徐徐拉開。晨光碟機散了海灣上的薄霧,陽光潑進來,金箔天花板上漾起一層暖洋洋的光。手工波斯地毯上的花紋被照得更加分明,連牆上那幅古畫的油彩都像是剛上過光一樣,潤得很。
MBZ是被後頸一陣抽痛驚醒的。
他想抬手,但是手臂很沉重,裡面好像裝滿了細沙。眼皮很沉重,好不容易睜開眼睛,視線里還有一層霧氣。昨天傍晚六點鐘沾了床之後,總共睡了十三個小時。這是瓦立德自從在TikTok上發布宣戰直播之後,第一次睡了一個完整的覺。
按理說該好起來了。
但是現在的感覺比熬夜還要糟糕。
「見鬼。」他低聲罵了一句,抬起手按在太陽穴上,揉了幾下,但是那股昏沉的感覺就像浸濕的棉花一樣緊緊地纏繞在腦袋上,無法散去。
「叫醫生來。」
臥室的門很快的打開了。兩個穿白大褂的宮廷醫官很快地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侍從,手裡拿著一個銀托盤。托盤裡有一杯溫水、一些藥片以及一份煎蛋配烤麵包的早餐,分量很小。玻璃杯中的水在牆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光。
為首的醫官行禮之後上前,掀開他的眼皮看了一下眼底,又把血壓袖帶以及幾個檢測傳感器套在了他的胳膊上。氣囊慢慢充氣,收緊的時候上臂的皮膚會有些微麻。
「這是正常生理反應,殿下。」醫官的聲音只能是小心翼翼和無奈,「因為之前連日高強度透支,身體虧空太大,所以反而會引發修復反應。」他頓了頓,「要完全恢復的話,得好幾天。」
MBZ嘴角抽了一下。
今天就是決定阿布達比,就是決定納哈揚家族命運的日子,哪裡還有時間等上幾天。
「今天儘量不要進行高強度的工作,也不要做出重要的決定。」醫官又小心地補了一句建議。
MBZ沒有回應,只是舉起了手。醫官會意,躬身退了出去。
他把被子掀開之後,赤腳踩在了地毯上,長絨軟綿綿的陷進去半寸。走到落地窗邊的時候,落地窗上的玻璃上面有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哈利法塔尖頂被霧氣包裹著,就像一根沒有拔乾淨的釘子一樣。再往近處看,總統府高大的穹頂壓在老城堡區上,土黃色的房子擠在一起,靜得連風吹過屋頂的聲音都沒有。
表面上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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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心裡明白,水下暗流已經到了極限,只要有人去揭開這層蓋子就好了。瓦立德在等,他在等。等到一個信號、一個漏洞的時候,讓對方先失去耐性。
胃裡感覺很不舒服。煎蛋的味道飄過來的時候,他的胃口也沒有了。
「開新聞。」他沒有回頭。
大屏幕亮起之後自動切換到了CNN國際頻道。主播的聲音很嚴肅,背景是莫斯科紅場。俄羅斯稱制裁是非法的,北約要在東邊邊境上永久駐軍,盧布匯率大跌,央行緊急加息。一條條新聞,都是再熟悉不過的劇情了。
MBZ面無表情的看著。
制裁、譴責、軍事威懾。牌面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張,花樣百出,但是真正要上場比拼的時候呢?沒有人敢這樣做。代價太大了。
和他現在對付瓦立德的情況一樣,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瓦立德打著「部落戰爭」的旗號,把一場明明白白的地緣博弈硬生生地拉回到了部落長老圍坐篝火的時代。聯合國沒有定性的譴責,美國第五艦隊找不到干涉的理由,就連現代國際法也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應該引用哪一條款。其實就是抄克里米亞的作業,但是抄得更加野蠻,直接披上了「部落武裝」的外衣,古老到沒有規則。
「聰明人。」MBZ輕敲了一下窗戶玻璃,「真是個瘋子。」
他把手機調到金融行情頁面。
屏幕上的紅光刺眼得很。阿布達比股指開盤就下跌了八個點,賣盤堆積如山,成交卻冷冷清清,眼看就要封死跌停。債券市場的狀況也很糟糕,收益率高得像一把出鞘的劍。外匯市場只能依靠聯繫匯率、充足的儲備來支撐,但是壓力已經很明顯了。
布倫特原油已經漲到135美元/桶了,旁邊的小箭頭還在往上跳。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後面搗鬼。塔拉勒家族盤根錯節的金融網絡一邊做空阿布達比資產,另一邊重倉押注原油漲價,借著戰爭預期兩頭吃。
用金融戰來打敗他嗎?
MBZ冷笑,手指往屏幕上一戳,點中那個數字。
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正面戰場穩定,只要阿布達比的軍隊能夠抵擋住瓦立德的進攻,市場上的那些波動、無量下跌造成的帳面虧損,根本傷不到阿布達比的根基。主權財富基金的池子很深,短期衝擊可以承受。
但是油價上漲,並不一定就是一件壞事。
石油美元將會更多的流入到國庫中去,他可以調動的資金也會更多一些。更重要的是,那些依靠中東原油的西方國家看到油價不斷上漲,只會希望亂局早日平息,恢復正常的供應。無形的壓力遲早會落到瓦立德的頭上。
根子一直都在正面戰場。打勝了,所有的困難就迎刃而解了。
他沒有心思吃早飯,於是轉身進了衣帽間。兩個侍衛已經把熨燙好的軍裝掛在了那裡,深綠色的聯邦國防軍上將制服筆挺得很,金色的肩章沉甸甸地壓著手心,胸前的勳章排列得非常整齊。
鏡子裡的人眼睛很深,眼圈很黑,臉色很蒼白。
他把衣服上的扣子一顆顆地扣好,手指在冰冷的布料上輕輕一觸。臉上的疲憊慢慢消散,又恢復了長久以來那種居高臨下、冷酷威嚴的表情。他把疲倦壓在眼裡,目光又變得銳利起來。
「去總統府。」
9點50分,總統府頂層戰略會議室。
厚重的實木門關上之後,MBZ可以感覺到整個房間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這裡。環形的會議桌上面坐滿了人,納哈揚家族的主要成員、內閣官員、軍隊高級將領、安全部門負責人以及他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塔赫農親王。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主位上的空椅子,直到他走過來之後才一起站起來。
「坐。」他擺了擺手,徑直坐到主位上。
目光在桌子上面掃了一圈之後,在塔赫農的臉上面停留了半秒鐘。
「開始吧,先通報情況。」他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情報主管馬上站起來匯報,北部四國駐防情況正常,沒有大規模集結的跡象,四國王室今天都沒有公開露面;布賴米綠洲方向部落武裝人員有所增多,但是沒有越過邊界,己方第二、第三旅已經完成防線布置,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沙特邊境沒有異常情況,皇家空軍只進行了正常的訓練,並沒有靠近國境線;杜拜旅正常駐防,目前沒有調動;瓦立德今天也沒有對外公布任何行程。
MBZ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著。大屏幕被分成了很多小塊,上面顯示的是北部重鎮、邊境哨所、阿布達比市區主要道路的實時監控畫面。
所有畫面安靜得過分。
TikTok鬧得沸反盈天,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裡。瓦立德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難道就是為了蹲在布賴米綠洲里嗎?絕對不可能。
那麼他到底在等什麼呢?等到自己忍不住先犯錯,或者在醞釀著沒有露出來的殺招。
咔嚓。咔嚓。
清脆的金屬聲從左手邊傳過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十分刺耳。
塔赫農把手中把玩的打火機放在了桌子上。
他穿了一件剪裁得很好的深色西服,在一屋子穿白衣服的人當中很扎眼。領口沒有系好,領帶也沒有繫上。抬頭望向主位的時候,眼神中已經沒有了以前的小心謹慎,只有挑釁。
「三哥。」
沒有叫「殿下」,而是用的是家族內部的稱呼。
MBZ轉過身來望著他,並沒有說話。
滿屋子的人都繃緊了神經。老國王中風之後,兩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大家心裡都有數,但是像這樣在正式會議上直接發難,還是第一次。
「有些話憋了很久了。今天既是政府會議又是家族議事,索性攤開來談。」塔赫農做了一次深呼吸。
「可以暢所欲言。」MBZ的聲音還是聽不出喜怒。
「先說說關於共享單車的事情。阿布達比市區現在的狀況怎麼樣?大街小巷都堵得水泄不通,市民怨聲載道。是誰幹的呢?瓦立德。一個共享經濟項目把首都搞得一團糟。可我們呢?」塔赫農的聲音越來越大,「但是我們呢?除了派警察上街收車之外,還有什麼治本的方法呢?沒有。」
頓了頓,目光在場內的官員身上一掃,冷笑道,「因為有人眼裡只有摩天大樓、國際峰會這樣的面子工程,下面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根本不在意。單車亂停屬於小問題嗎?它所暴露出來的就是我們城市的管理水平低下,上面的人和下面的民眾已經完全脫節了。」
「電詐園區的事情再講一遍。」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沉,好像在低聲咆哮,「那些園區背後的投資者和保護傘到底是誰,難道沒有人知道嗎?有些人的手伸得很長。打著國家的旗號賺黑心
錢,錢上都有腥味。」
他舉手指向主位,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三哥,你不要說你不知情。每年流出的黑錢有多少進入了誰的私人帳戶?現在全世界都在看阿聯的笑話,國家聲譽已經到了如此地步,這個責任應該由誰來承擔呢?」
MBZ的臉色很難看,但是沒有阻止。
「西部沙漠也是這樣的情況。」塔赫農語氣更加尖銳,「貝都因人聚居區,幾十年來有過一點起色嗎?沒有。學校、醫院、基礎設施等等都沒有。貝都因人是阿聯的根,我們納哈揚家族能夠坐在這裡的底氣就是他們。但是我們是怎樣對待他們的呢?晾在一邊,邊緣化,任由他們自己在沙子裡生存下去。」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杯子和盤子也隨之晃動了一下。
「現在好了,瓦立德打著部落的旗號給西部人一點小恩小惠,就把人心全都拉過去了!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呢?因為是我們自己把人推出去的!是由於我們自己失去了人心,丟掉了道德,把盟友推向了敵人的陣營!」
他把面前的平板電腦打開,然後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幾下,一份報告就投到了會議室的大屏幕上0
標題為《阿聯西部沙漠主要貝都因部落聚居區民眾滿意度專項調查》,日期為昨天,3月28
日。
用柱狀圖來表示數據。就業機會、公共服務、基礎設施、社會公平感等等所有的指標上,「滿意」的綠色條柱幾乎都貼到了底部。最後一條「總體滿意度」的數據為0。
旁邊的趨勢線更加明顯。從2010年MBZ實際掌控之後,這條線就一直在下降,最近這一周更是跌破了下限。
「看吧。清零。」
塔赫農的聲音像鐵錘一樣敲打著寂靜的會議室。環顧四周,看到一張張蒼白的臉之後,目光停留在了MBZ臉上,「這是什麼意思?我的王儲殿下,我的好三哥?」
「在西部沙漠中,在我們家族統治的基本盤上,在我們的主體民族裡,沒有人再相信你畫的餅了,沒有人再接受你的施捨了。他們對於聯邦政府的領導以及阿布達比的管理已經完全失去了信心。」
他手指用力地按在了屏幕上的「0」上。
「這不是不滿,也不是抱怨。為零就是死心了。坐在火藥桶上,連硝煙的味道都沒有聞到?」
他猛然轉過身去,背對著屏幕,面對著整個會場,語氣中沒有任何同情。
「我們應當慶幸。應該下跪感謝真主。慶幸瓦立德是個死腦筋,一定要按照部落戰爭的老規矩來,從北邊布賴米開始,扯什麼百年血仇的理由。」
他的聲音忽然就提高了,「如果他真的夠狠,真的夠聰明的話,那麼就不需要和我們主力硬碰硬了。只須派一部分人,把阿治曼旅、從吉達、朱拜勒帶過來的貝都因武裝悄悄地轉移到西邊去。」
他把目光從場上的將領身上移開,又轉向了屏幕上的西部荒涼的沙漠。
「從那裡開始,從我們自己的腹地,從我們認為最可靠的地方開始。那會是什麼景象?」
他停了下來,給每個人留出時間去想像那個恐怖的畫面。
過了很久之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說話,語氣輕飄飄的,好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情。
「我可以保證,他們不會遭遇到任何的抵抗。」
「到時候你們猜一猜結果怎麼樣?殿下、各位將軍、各位大人?」
「不會有任何人發出警告,也不會有人為你們拿起武器。迎接瓦立德軍隊的是沒有子彈。」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臉上滿是悲憤。
「迎接他們的是婦女和兒童手中捧著的椰棗、麵餅,是老人顫顫巍巍遞來的裝在皮囊里的新鮮椰奶。他們會像迎接久別重逢的親人一樣,像迎接傳說中的救世主一樣,夾道歡迎那把即將砍向我們脖子的刀。」
「因為對它們來說,納哈揚家族和阿布達比的統治比沙漠裡的蠍子還要讓人厭惡。瓦立德至少給人們帶來了一線希望。」
話一說完,塔赫農把平板電腦重重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胸口起伏得厲害,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主屏幕上那個刺眼的「0」依然掛在那兒,冷冷地照著滿屋子蒼白的臉。
負責西部事務的幾個官員額頭汗珠已經滴了下來,頭幾乎要貼到桌面上,不敢跟任何人對視。
塔赫農用一組冰冷的數據、一番毫不留情的推演,把阿布達比那件華麗的統治袍子撕開,露出裡面一片正在流膿潰爛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