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壓了下來。
暗紅色的雲層厚重得甚至不透光，整片荒原被籠罩在渾濁的昏暗裡。
車載蓋革計數器的指針瘋狂跳動，噠噠噠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內迴蕩。
越野車的雨刮器刮過擋風玻璃上的紅色塵埃，發出生澀的摩擦聲。
「這數值不對。」
鐵屠看了一眼儀錶盤，防毒面具後的聲音有些發悶。
「正常紅區的輻射值也就500左右，現在已經飆到1200了。這地方連蟑螂都能烤熟。」
陳舟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終端。
屏幕上的信號干擾嚴重，地圖界面全是雪花點。
「這就是黑石城不敢隨便進來的原因。」
陳舟把終端扔在一邊，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繼續開，別減速。」
「前面是沙丘帶。」
鐵屠換擋，腳下的動作很穩，「這種地形容易翻車。」
「翻車總比被後面的飛彈炸死好。」
瘦猴趴在后座的觀察窗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把高斯步槍。
他有些緊張，呼吸把面具的鏡片弄起了一層霧氣。
「老闆，這沙子底下好像有東西。」
瘦猴突然喊了一聲。
陳舟沒動。
「什麼東西？」鐵屠問。
「藍色的……光？」
瘦猴的聲音變了調，「不對！它們在動！好多！」
車身猛地一震。
右側的沙丘突然炸開。
幾十道灰黑色的影子沖了出來。
它們四肢著地，奔跑速度極快，甚至跟上了時速一百二的越野車。
不是狗。
也不是狼。
這些東西渾身沒有一根毛髮，皮膚是灰白色的岩石質感，背脊上生長著一排幽藍色的晶簇。
奔跑間，那些晶簇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風鈴聲。
「矽基變異獸。」
陳舟掃了一眼窗外，「晶體狼。這玩意兒吃鐵。」
「吃鐵？」鐵屠罵了一句，「老子的車就是鐵做的！」
話音剛落。
咚！
一隻體型碩大的晶體狼猛地躍起，重重砸在車頂。
利爪划過裝甲板，發出讓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那東西張開大嘴，一口咬住了車頂的行李架。
咯嘣一聲，拇指粗的鋼管被直接咬斷。
「把它弄下去！」陳舟下令。
「瘦猴！上塔台！」鐵屠猛打方向盤。
越野車在沙地上走出一個劇烈的S形。
車頂那隻狼爪子打滑，被甩飛出去，落地滾了兩圈，立刻又爬起來追了上來。
瘦猴解開安全帶，鑽進車頂的機槍塔台。
那是之前從禿鷲營地拆下來的雙聯裝重機槍，12.7毫米口徑。
「去死吧！」瘦猴大吼，扣下扳機。
噠噠噠噠噠！
槍口噴出兩尺長的火舌。
粗大的彈殼雨點般落在車頂，叮噹作響。
子彈形成一道金屬鞭子，抽在那群晶體狼身上。
火花四濺。
子彈打在狼身上，就像打在鋼板上一樣。
除了崩飛幾塊碎石屑，根本打不穿那一層厚重的晶體外殼。
「打不動！」
瘦猴喊道，「這幫畜生皮太厚了！穿甲彈都跳彈！」
又有三隻狼沖了上來。
它們分工明確。
兩隻咬輪胎，一隻跳上引擎蓋，對著防彈玻璃瘋狂抓撓。
玻璃上迅速布滿了白色的裂紋。
「它們在破壞動力系統。」
陳舟看著擋風玻璃外那張猙獰的大嘴，那一排排倒三角形的牙齒還在咀嚼剛才咬下來的金屬片。
鐵屠滿頭大汗。
「老闆！這麼下去咱們得變成罐頭！」
他又是一腳剎車配合猛打方向。
車身橫移，把側面的一隻狼撞飛出去。但更多的狼群圍了上來。
數量超過四十隻。
這輛改裝越野車在它們眼裡就是一塊移動的自助餐。
陳舟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黑色的瞳孔深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視野變了。
紅色的天空變成了灰白的背景板。
那些高速移動的晶體狼在他眼中被拆解成了無數線條和數據塊。
藍色的晶簇是高能反應堆。
岩石皮膚是碳化矽裝甲。
只要是結構，就有弱點。
陳舟的視線鎖定在那隻趴在引擎蓋上的狼身上。
它的身體內部，有一條淡藍色的能量輸送管，連接著背部和四肢。
匯聚點在脊椎。
第三塊晶體。
「瘦猴。」
陳舟按住耳麥，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別亂掃。聽我指揮。」
「可是老闆，真的打不動啊！」
「我不讓你打皮。」陳舟的手指在終端上划過。
戰術目鏡的數據連結入。
瘦猴眼前的瞄準屏幕閃爍了一下。
原本雜亂的視野里，突然多出了幾十個紅色的光點。
每一個光點都精準地標記在那些狼的背部。
「看到紅點了嗎？」
「看到了！」
「那是它們的反應堆核心。」
陳舟語速很快，「打碎它，它們就會炸。」
那隻引擎蓋上的狼還在瘋狂撕咬雨刮器。
它背後的第三塊藍色晶體就在紅點標記的中心。
瘦猴深吸一口氣，不再按著扳機不放。
他調整呼吸，槍口微壓。
短點射。
砰砰砰！
三發子彈精準地擊中了那塊晶體。
沒有跳彈。
晶體破碎的瞬間，那頭狼的身體內部發出劇烈的藍光。
緊接著，轟的一聲，整個狼頭和上半身炸成了無數碎片。
黑色的血液和碎石塊糊滿了擋風玻璃。
「中了！」瘦猴興奮地大叫。
「別停。」陳舟看著窗外，「九點鐘方向，兩隻。」
「收到！」
機槍塔台轉動。
噠噠噠！
噠噠噠！
兩團藍色的火光在左側炸開。又是兩隻晶體狼變成了碎渣。
有了弱點坐標，這場獵殺變得簡單而血腥。
「十二點鐘方向，跳起來那隻。」
轟！
「六點鐘方向，咬備胎的那隻。」
轟！
瘦猴越打越順手。那些原本堅不可摧的怪物，現在只要兩三發子彈就能解決。
爆炸聲接連不斷，沙地上到處都是藍色的火焰在燃燒。
狼群開始畏懼。
這種生物雖然是矽基腦子，但也知道什麼叫死亡。
剩下的十幾隻狼停下了腳步，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嗡鳴聲，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撤退。
就在這時。
一聲沉悶的咆哮從沙丘頂端傳來。
那聲音震得車窗嗡嗡作響。
一隻體型比普通狼大兩倍的巨獸緩緩走出。
它身上的晶體不是藍色，而是深紫色。
狼王。
它沒有像小弟那樣盲目衝鋒，而是壓低了身子，後腿蓄力。
「這只不一樣。」
鐵屠掃了一眼後視鏡，「它要撞過來！」
「坐穩了。」
陳舟解開安全帶，從座位下抽出那把高斯步槍，「這隻交給我。」
狼王動了。
它就像一顆紫色的炮彈，瞬間跨越了五十米的距離。
它沒有攻擊車頭，而是瞄準了車身側面的B柱，那裡是結構的支撐點。
一旦撞實了，車肯定側翻。
「鐵屠，向左甩尾！」陳舟厲喝。
鐵屠沒有任何遲疑。
在狼王即將撞擊的瞬間，他猛地把方向盤向左打死，同時拉起了機械手剎。
吱——！
特製的防爆輪胎在砂石地上磨出刺耳的尖叫。
沉重的車身以後輪為軸，在原地畫出一個暴力的漂移圓弧。
原本暴露給狼王的側面瞬間變成了堅硬的車尾。
車尾那個用廢棄坦克裝甲焊死的保險槓，借著甩尾的離心力，像一記重錘般迎著狼王砸了過去。
硬碰硬。
砰！
巨大的撞擊聲讓人耳膜生疼。
數噸重的越野車劇烈晃動了一下，所有的警報燈同時亮起。
那隻紫色的狼王被這一記甩尾結結實實地砸在腦袋上。
它哀嚎一聲，巨大的身軀倒飛出去，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
它晃晃悠悠地想要爬起來。
頭部的紫色晶體出現了裂紋，但還沒碎。
「命挺硬。」
陳舟推開車門。
狂風裹挾著輻射塵灌進車廂。
他單腳踩在踏板上，身體探出車外。
手中的高斯步槍充能完畢，槍身兩側的線圈亮起幽藍的光芒。
沒有瞄準鏡。
也不需要瞄準鏡。
在陳舟的視野里，那隻狼王眉心處的能量節點亮得刺眼。
那是它的腦核。
「再見。」
陳舟扣動扳機。
滋！
一道藍色的光束瞬間穿透了渾濁的空氣。
狼王的動作定格了。
它的腦袋甚至沒有炸開。只有一個手指粗細的焦黑圓孔貫穿了眉心的晶體。
高溫瞬間汽化了它的大腦核心。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紫色晶體迅速黯淡下去，變成了灰撲撲的石頭。
周圍剩下的幾隻小狼見狀，夾著尾巴鑽進沙地，眨眼間跑得乾乾淨淨。
風沙依舊。
陳舟關上車門，坐回位置，把槍扔到后座。
「開車。」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瘦猴從塔台上爬下來，腿還有點抖。
他看了一眼陳舟，又看了一眼後面那具狼王的屍體，咽了口唾沫。
「老大……剛才那個坐標顯示……也是你的能力？」
「算是吧。」
陳舟沒解釋太多，拿起終端看了一眼。
干擾變小了。
越野車的後保險槓凹進去一大塊，但這台怪獸依然在咆哮著前進。
鐵屠鬆了一口氣，重新掛擋提速。
「剛才那一撞夠勁。」
鐵屠嘿嘿笑了一聲，「這車要是沒改過，咱們剛才就散架了。」
「別高興得太早。」
陳舟指了指前面的地面，「看地上。」
鐵屠眯起眼睛。
前方的沙地上，有一道道深深的壓痕。
那是履帶碾過的痕跡。
非常寬，花紋很深，明顯是重型載具留下的。
而且痕跡很新，還沒被風沙掩蓋。
在那道履帶印的兩側，還散落著十幾具晶體狼的屍體。
那些屍體死狀悽慘，有的被大口徑火炮直接轟碎，有的被某種高熱武器燒成了玻璃狀。
「這幫孫子火力這麼猛？」
瘦猴湊過來看了一眼，「連這狼群都擋不住他們？」
「他們是在清路。」
陳舟看著那些履帶印延伸的方向。
那個方向，直指死亡盆地的核心區。
「黑石城的先遣隊就在前面，距離不超過五公里。」
陳舟調出雷達，雖然屏幕還是有些模糊，但邊緣處已經能探測到幾個高強度的熱源信號。
「那咱們還追？」鐵屠問。
「追。」
陳舟靠在椅背上，目光冷了下來。
「既然有人願意給咱們當掃雷車，為什麼不用？」
前面的路肯定比剛才更難走。
但有那幫全副武裝的正規軍在前面頂著，無論是變異獸還是陷阱，都會被他們先趟一遍。
這就叫借刀殺人。
「把燈關了。」
陳舟下令，「保持距離，跟著車轍印走。」
鐵屠伸手關掉大燈。
越野車像一隻沉默的幽靈，隱入漫天的紅色沙塵中，死死咬住了前方那支強大的車隊。
獵人和獵物的身份，在這一刻再次發生了微妙的反轉。
「對了。」
陳舟突然開口，「瘦猴，把你剛才打爆的那幾塊晶體碎片撿幾塊回來。」
「啊？那種石頭？」瘦猴一愣，「那是垃圾吧，都沒能量了。」
「那是高純度的能量轉換介質。」
陳舟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塊暗紅色的晶體似乎對剛才的戰鬥很滿意，「禿鷲不懂這東西的價值，黑石城的人也不一定懂。」
「但這東西，我有用。」
車輪碾過碎石，向著更深的黑暗駛去。
與此同時。
前方五公里處。
一輛塗裝成黑灰色的重型裝甲指揮車內。
一個穿著全覆式動力甲的男人摘下頭盔，露出半張被燒傷的臉。
他看著面前的全息地圖，上面顯示著後方的一個微弱信號正在快速接近。
「長官。」
通訊員回頭，「後面有隻耗子跟上來了。要不要清理掉？」
男人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戲謔。
「不用。」
他重新戴上頭盔，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變得冰冷而機械。
「那是把好刀。讓他進來。」
「這地方的怪物太多，正好缺個墊背的。」
指揮車轟鳴著碾過一隻還在抽搐的變異蜥蜴，向著盆地深處那個散發著詭異藍光的巨大深坑推進。
而在那個深坑的底部。
某種沉睡了百年的東西，正在被這越來越多的生者氣息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