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學舌
普萊爾踩著凍硬的雪地回到寒鴉領時,天色已經暗成了鉛灰。能量塔的光芒從領主堡的方向透出來,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顫動的暖黃色光帶。
哨塔上的衛兵認出他的身影,朝他行禮。普萊爾擺了擺手,徑直朝著工休處方向走去,他離開前交代過赫德,若有急事可去那裡尋艾莉娜或當值的監工。
他這次想著直接去調整一下營養膏的方面,還有關於系統性的處罰系統的。
還沒走近那片燃著火把的空地,聲音就已經傳過來了。
——愚昧!你們把偶然的現象當作神諭,把禽鳥的啼叫當作啟示!」
那是先知的嗓音,尖利而充滿憤怒,「這是一種簡單的模仿行為!它根本不明白自己在發出什麼聲音!」
接著是巫祝們低沉含混的反駁,用的是一種夾雜著古語的方言,普萊爾只能聽懂幾個詞:「神聖」、「聆聽」、「不可褻瀆」。
然後他聽到了黑寒鴉的叫聲,不是平常那種粗啞的「嘎啊」,而是帶著委屈的短促的啼鳴,像是被嚇到了。
普萊爾轉過工休處的牆角,看到了那片空地。
先知埃爾斯站在那兒,旅行斗篷在傍晚的冷風裡翻動。他瘦削的臉上寫滿了不耐,右
手正指著停在半截殘破石柱上的黑寒鴉。
那烏鴉縮著脖子:漆黑的眼珠轉來轉去:偶爾發出幾聲咕噥。
五名巫祝圍在另一邊,都穿著厚重的縫著古怪符號的毛皮袍子。為首的是一位中年巫祝。他們的表情混雜著憤怒和虔誠。
艾莉娜站在兩撥人中間稍靠外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的表情是盡力維持的平靜。她看到普萊爾,眼睛亮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怎麼回事?」普萊爾走過去,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所有人都停下。
先知轉過頭,看見是他,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稍微收斂了些,但語氣依舊生硬:「子爵閣下,您回來了正好。我在嘗試向這些————這些知識守護者」解釋,他們所謂的神使,只是一種具備較強聲音模仿能力的鳥類。可他們堅持認為這黑色的鳥兒承載著古老的智慧。」
中年巫祝向前邁了一步,木杖的底端在雪地上頓了一下。
「領主大人。寒鴉是這片土地的魂靈之眼,是連接凡世與霜語峰之聲的橋樑。外人——
——無法理解。」
普萊爾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工程上幾千人的麻煩還沒理清,家裡又鬧起了信仰糾紛。他看向黑寒鴉,那鳥兒也正
看著他,小腦袋歪了歪。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先知閣下,」普萊爾開口,語氣平靜,「您說它只是模仿,不懂其意?」
「這是顯而易見的。」埃爾斯說,「神國的書籍中記載過。鳥類沒有理解複雜語言所需的腦部結構。它能重複聽到的詞彙和句子片段,甚至能根據情境做出看似恰當的回應,但那只是條件反射和記憶關聯,絕非理解。」
普萊爾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然後普萊爾轉向黑寒鴉,沒有做出任何引導的手勢,也沒有刻意改變語調,只是像平常交談一樣問道:「關於北方,你知道些什麼?」
黑寒鴉在石柱上挪了挪爪子,漆黑的眼珠盯著普萊爾,又瞥了瞥先知和巫祝。它張開喙,發出幾個無意義的咕嚕般的音節。
巫祝們露出「看吧」的神情。先知則微微抬了抬下巴。
但普萊爾只是等待著,目光平靜。
幾秒鐘後,黑寒鴉忽然挺直了脖頸,它的喉嚨里發出一串連貫的人語:「傳說,大先知」進入了王都中心「奇蹟之塔」的禁忌區域後,留下了啟示:救世之道,就在北方。」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地上一片死寂。
風卷著雪沫從眾人之間穿過。能量塔的光芒在雪地上晃動。
先知埃爾斯的臉色變了。被打斷思路的震驚與困惑浮現在他的臉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或許是有人教過它這句話。但他沒說出來。因為他看到普萊爾的眼神。
普萊爾沒有看黑寒鴉,他在看先知。那眼神里沒有得意,沒有挑釁,只平靜的的坦然。
這個預言,點燃了無數人的野心和幻想。許許多多自命不凡、懷揣偉大抱負的年輕人,會因為這個預言,再加上足夠豐厚的報酬,願意賭上性命,跟隨有實力的商隊北上冒險。
普萊爾在心裡默念著這句話。
他知道這是真的。科爾、莉莉、那些王都來的年輕人————甚至可能包括眼前這位先知自己,或多或少,都被這個飄渺的「救世之道」吸引過。北方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希望和財富的賭桌。
埃爾斯閉上了嘴。
他是一位學者,一位先知,他懂得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停下。此刻繼續爭論黑寒鴉是否「理解」已無意義。這隻鳥說出了那個在王都某些圈子裡秘傳,但卻從未被官方正式承認的預言片段。這就夠了。
他微微頷首,向後退了小半步,姿態依舊保持著學者的矜持,但爭吵的意圖已經消散。
普萊爾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轉向巫祝們,語氣變得務實:「預言的真偽,我們可以留待時間驗證。但現在,寒鴉領需要更實際的東西。」
中年巫祝的眼神依舊警惕,但少了些對抗。「領主大人請說。」
「霜語峰,還有北境的天象變化。」
普萊爾說,「你們世代觀察它們,積累了很多經驗和記錄。但我需要的不再是零散的、夾雜著傳說的隻言片語。我需要系統性的觀測、整理、研究。寒鴉領會成立一個專門負責天象與地理研究的部門,我希望你們能成為它的核心。」
巫祝們互相看了看。
中年巫祝緩緩搖頭,聲音低沉:「領主大人,霜語峰的低語、風雪的脈動————這些是神聖的知識,需要純淨的心和漫長的歲月去聆聽、去感悟。無法用————部門」或系統」來衡量。倉促的整理,是對神聖的褻瀆。」
又是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