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每日
清晨的第一道蒸汽哨音還沒響起，普萊爾已經站在工坊二樓的窗邊。
是的第二樓，就連工坊都建造了第二樓。
這是才不久完工的擴建。鐵木框架，嵌著從廢墟里回收的玻璃窗，雖然有些玻璃帶著裂紋或氣泡，但至少能擋風，還能讓光透進來。站在這裡，能看清大半個工坊區的動靜。
普萊爾揉了揉太陽穴。昨夜睡得不好，腦子裡全是數字：兩千多張嘴，每天的營養膏，軌道鋪設進度————
還有那塊肉。
巫祝們獻給黑寒鴉的那塊冰原巨犀肉。埃爾斯說得對，那種野獸不該出現在這片區域。那些是正常的通過夜晚「狩獵」獲得的，或者說撿到的。
他壓下這些念頭，轉身下樓。
阿爾文已經等在書房門口，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陶杯。
「少爺，熱水。」
普萊爾接過杯子，溫度剛好。他喝了一口，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些。方便的熱水果然是極好的。
「艾莉娜在哪？」
「在試驗田棚屋裡。」
「讓她過來。帶紙和筆。」
「是。」
普萊爾走進書房，在長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北境地圖，凍麥領到霜語峰那段旁邊密密麻麻寫著注釋：里程、預計工時、
材料消耗。
工程北征不只是鋪軌道、建堡壘。更重要的是把人攏在一起。寒鴉領的人，凍麥領的倖存者，黑冰領送來的勞工，還有其他小領地湊數的人。這些人語言不同，習慣不同，心裡想的更不同。
得讓他們變成「寒鴉領的人」。
至少，在霜語峰被挖開之前，得這樣。
敲門聲響起。
「進來。」
艾莉娜推門而入。她穿著厚實的毛皮外套，臉頰被晨風吹得微紅，手裡拿著普萊爾讓阿爾文送過去的筆和紙。金色長髮簡單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前。
「領主大人。」艾莉娜的表情有些緊繃，像是準備好了迎接某種審判。
艾莉娜坐下，把紙筆放在膝上。她看著那杯熱氣裊裊的水，又看向普萊爾，等待著他開口。
普萊爾卻沒有立刻說正事。他拿起陶杯又喝了一口熱水，讓沉默在房間裡停留了幾秒。
「凍麥領的重建進度，」他開口，語氣平常，「比預期快。軌道鋪到了，整個營地也正在蒸蒸日上。」
艾莉娜點點頭，手指摩挲著膝上的紙張邊緣。她不太明白為什麼普萊爾要和她說這些o
「你在寒鴉領生活得還習慣嗎？」普萊爾忽然問。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兀。
艾莉娜怔了怔，她抬起眼，對上普萊爾的視線。
習慣嗎？
她想起困難時吃的木渣糧，想起那些擠在能量塔周圍取暖的凍麥領同胞，想起普萊爾
宣布積分制時人們臉上的茫然，想起後來領到的第一份營養膏，想起新屋建好那天，老雷克斯蹲在牆角小聲說「有屋頂真好」————
「很習慣。」她說，聲音很輕，「比我預想的————好得多。」
這是實話。她仔細回憶過去的這些天，從凍麥領毀滅、族人四散逃亡，到被寒鴉領收容，再到參與試驗田的工作————她原本以為會經歷更多掙扎、更多隔閡，甚至更多屈辱。
「比你父親管理時的凍麥領呢？」
這話更直接了。
艾莉娜抬起頭，看著普萊爾。對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等著她回答。
她抿了抿嘴唇。
該怎麼說？她父親是個好領主，他盡力讓族人在嚴寒中活下去。
但凍麥領最困難還是會凍死人。人們擠在漏風的石頭屋裡，靠一點點黑麥餅和凍苔蘚熬過漫長的黑夜。
她曾經以為那就是北境該有的生活，直到她來到寒鴉領——————
艾莉娜環顧這間書房。壁爐里的火焰穩定地燃燒著，熱量透過石壁均勻地散發出來。
書桌上攤開的圖紙旁放著半杯還在冒熱氣的水。窗外，能量塔的蒸汽嗡鳴聲低沉。
她從小到大，從未見過領民能在冬天每天喝上熱水。從未見過礦工能靠勞動積分換來新希望。從未見過老人和孩子能長久住在有穩定供暖的棚屋裡，而不是在凜冬中瑟瑟發抖。
也許自己根本不適合————
父親曾經希望她繼承領主之位，教導她如何判斷天氣、如何分配糧食、如何安撫族人。她學得很認真，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但寒災來臨，凍麥領覆滅。她帶著殘存的族人逃亡，除了「首領之女」這個空洞的頭銜，什麼也拿不出來。是普萊爾給了他們容身之處，是寒鴉領的規則讓他們活了下來。
她那些關於領主職責的知識，在能量塔和積分制度面前，顯得蒼白又可笑。
普萊爾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了艾莉娜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和自我懷疑。這在他的預料之中。這個女孩有韌性，也有責任心，但她被過去的框架束縛得太緊。凍麥領的傳統、巫祝的預言、父親的教育————這些曾經支撐她的東西，在寒鴉領的新秩序面前，正在緩慢碎裂。
而普萊爾需要她完成這個轉變。
「不一樣。」艾莉娜最終說，「父親————盡力了。但寒鴉領有別的，有您設計的那些東西。」
「不只是那些東西。」普萊爾說。
他放下杯子，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
「凍麥領有耐寒黑麥，有能在冰原上找到食物的獵人，有懂得觀察天象的巫祝。你父親缺的不是心意，是方法。是把這些零散的東西變成系統的方法。」
艾莉娜的手指收緊。
「您叫我來，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吧？」
普萊爾點了點頭。
「實驗田的任務，可以告一段落了。」他說，「寒鴉豆的種植流程已經固定，接下來是擴大面積，那是勞力問題，不需要你整天盯著。」
艾莉娜坐直了身體。來了。
「我需要你承擔進一步的任務。」普萊爾說。
終於要來了嗎。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但無論是去危險的前線協調勞工，還是作為一名表面上所有責任的承擔者，她都不會退縮。這是她作為凍麥領繼承者的責任，也是她留在寒鴉領的價值。
哪怕她有些自我懷疑。
艾莉娜深吸一口氣，迎上普萊爾的目光：「請吩咐。」
她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