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衝出海邊最後一道防風林,車輪陷進鬆軟的沙地,停了下來。
一片無垠的深藍色,在所有人眼前猛然鋪開。
戰士們一個個扒著車廂的邊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我操……」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嘆。
下一秒,整個車隊都沸騰了。
戰士們尖叫著,吶喊著,從卡車和裝甲車上跳下來,沖向那片藍色的盡頭。
有人跑到浪花邊,被一個浪頭打濕了褲腿,不惱反笑,還想伸手去捧那海水喝。
李雲龍也跟著跳下車,他走到水邊,彎腰掬起一捧水嘗了一口,隨即「呸」地一聲全吐了出來。
「真他娘是鹹的!這得放了多少鹽?」
他那粗大的嗓門,讓周圍幾個正準備效仿的戰士立刻縮回了手。
趙剛站在他身邊,看著海天一色的壯闊景象,胸中湧起一股豪情,正想吟兩句詩。
「老趙,你看,這大澡盆子可真他娘的大!」李雲龍一巴掌拍在趙剛背上。
趙剛剛醞釀出來的那點詩意,瞬間被拍得煙消雲散。
他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那些在沙灘上追逐打鬧的戰士們。
賈栩站在指揮車旁,雙手插在口袋裡,平靜地注視著遠方的海面,
「嗚——」
一聲悠長的汽笛聲,突兀地從海面上傳來,劃破了沙灘上的歡樂氣氛。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遙遠的海平面上,一個小黑點正迅速變大,一艘掛著太陽旗的灰色艦艇出現在視野中。
「是鬼子的巡邏艇!」一名眼尖的戰士喊道。
那是一艘日軍的「驅潛艇」,一種噸位不大,但裝備了火炮和機關炮的近海巡邏炮艇。
炮艇上的日軍顯然也發現了岸邊這支規模龐大的車隊,還有沙灘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他們看來,這群聚集在開闊沙灘上的陸軍,簡直是送上門來的絕佳靶子。
沒有任何警告。
炮艇前甲板上那門76毫米艦炮的炮口,突然噴出了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幾秒鐘後,一顆炮彈呼嘯而至,在距離人群幾十米外的沙灘上炸開。
巨大的沙柱和水柱沖天而起,震得人耳膜發麻。
緊接著,炮艇兩側的25毫米機關炮也開始怒吼,密集的彈雨砸向沙灘。
沙灘上瞬間亂成一團。
幾名戰士躲閃不及,被橫飛的彈片劃開了皮肉,鮮血染紅了軍裝。
「他娘的!敢打老子!」
李雲龍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對著身後怒吼:
「坦克!迫擊炮!給老子把它轟沉!」
命令立刻被執行。
幾輛九七式坦克調轉車頭,炮口艱難地抬起。
炮兵們也迅速架起了迫擊炮。
然而,尷尬的一幕發生了。
「咚!咚!」
坦克炮開火了,但炮口仰角根本不夠,炮彈一頭扎進近岸的海水裡,激起幾個小水花。
「通!通!通!」
迫擊炮也開始射擊,炮彈倒是飛得很高,但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拋物線後,紛紛落入大海,距離那艘日軍炮艇還有好幾百米。
「打不著!團長!夠不著啊!」王承柱急得滿頭大汗。
海面上的日軍炮艇似乎看穿了這群旱鴨子的窘境。
它囂張地停在了獨立團所有火炮的射程之外,不緊不慢地調整著炮口,
一發炮彈呼嘯著飛來,精準地落在李雲龍的指揮車旁邊。
劇烈的衝擊波將李雲龍掀了個跟頭,他結結實實地摔在沙灘上,啃了一嘴的沙子。
「撤!全團後撤!撤進防風林!」
賈栩的聲音冷靜得,他一把將還在地上吐沙子的李雲龍拽了起來。
「老李!別犯渾!在沙灘上跟軍艦對轟是找死!」
戰士們攙扶著傷員,狼狽地向防風林撤退。
身後的沙灘上,炮彈還在一發接一發地落下,炸出一個又一個彈坑。
「嗚——嗚——」
那艘日軍炮艇在海面上拉響了汽笛,聲音里充滿了嘲諷和戲謔。
它耀武揚威地在近海兜了一圈,然後才揚長而去,仿佛在嘲笑這群連還手都做不到的「旱鴨子」。
防風林里,氣氛壓抑得可怕。
李雲龍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把將頭上的軍帽狠狠摔在地上,抬腳對著旁邊一棵松樹就是一腳。
「欺負老子腿短!有本事上岸來!跟老子拼刺刀!」
樹幹劇烈晃動,松針簌簌落下。
趙剛的臉色也鐵青一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這種只能被動挨打,連還手機會都沒有的仗,獨立團成立以來,從來沒打過。
太憋屈了。
賈栩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遞到李雲龍嘴邊,又掏出火柴給他點上。
李雲龍猛吸了一口,嗆得連連咳嗽。
「老李,」賈栩的聲音很輕,「想不想干沉它?」
李雲龍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賈栩。
賈栩沒有看他,而是用下巴指了指那片恢復了平靜,卻在每個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大海。
「咱們不能光在岸上當霸王。」
「得下水,去當龍王。」
李雲龍愣住了,他沒明白賈栩的意思。
「老賈,你啥意思?咱們都是旱鴨子,總不能劃著名木頭船去跟鬼子的鐵甲艦拼命吧?」
「誰說要用木頭船了?」
賈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咱們要搶,就搶鬼子的鐵甲艦。」
「搶船?」趙剛有些疑惑,
「老賈,我們這些人里,連個會游泳的都沒幾個,更別說開軍艦了。搶過來也開不走啊。」
「兵,可以找。」
賈栩從懷裡掏出地圖,在地上鋪開。
「這膠東沿海,有的是靠海吃飯的漁民,他們就是我們最好的水手。」
「咱們先控制附近的漁村,把懂海的老鄉組織起來。再讓段鵬他們搞特種滲透,摸清鬼子港口的情況。」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重重地點在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小小的,標註著日文的港口。
「黑石礁補給站。」
「根據我們之前的情報,這是鬼子在這一片區域最重要的小型海軍基地,長期駐紮著一個巡邏艇分隊,還有維修船塢。」
李雲龍一把搶過地圖,
「搶!」
「必須搶!」
「他娘的,今天受的這個鳥氣,老子要是不找回來,我就不叫李雲龍!」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身後的戰士們吼道:
「都他娘的別歇著了!全團都有!」
「收起你們的車輛大燈!給老子摸黑前進!」
「目標,黑石礁!」
夜色迅速籠罩了大地。
獨立團龐大的車隊,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沿著海岸線向北機動。
晚飯是繳獲的牛肉罐頭煮海帶。
戰士們圍著火堆,吃得咬牙切齒。
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火,發誓要報今天下午那一炮之仇。
飯剛吃到一半,段鵬拎著一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傢伙走了過來。
那人穿著偽軍的軍服,顯然是個舌頭。
「參謀長,審出來了。」
段鵬將那人往地上一扔。
「這傢伙說,明天一早,會有一艘鬼子的運輸艦停靠黑石礁補給站。」
賈栩挑了挑眉毛:「運輸艦?運的什麼?」
「不是軍火彈藥,」段鵬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據說是給駐青島的日軍高官,運送特供海鮮和慰問品的。」
「特供海鮮?」
賈栩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目光投向遠方那片漆黑的大海。
「正好。」
「咱們獨立團,也該開開葷了。」
夜色中,風吹過防風林,發出嗚嗚的聲響。
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遠處海岸線上那片燈火通明的港口。
每一把刺刀的鋒刃上,都閃爍著月光下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