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澗外圍,山口。
寒風卷著雪沫子,颳得人臉生疼。
兩匹快馬絕塵而來,在哨卡前猛地勒住韁繩。
「吁——」
孔捷翻身下馬,拍了拍身上的雪,把馬鞭往警衛員手裡一扔,掏出腰裡的旱菸袋。
「老丁,你說這李雲龍是不是屬猴的?這屁股還沒坐熱,電報就跟催命符似的。」
孔捷劃著名火柴,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除了惹禍,這小子還會幹啥?這次指不定又是捅了哪個馬蜂窩,兜不住了才想起咱們老戰友。」
丁偉沒急著接話。
他眯著眼,盯著腳下的路面。
原本坑坑窪窪的黃土路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平整、鋪著碎石、甚至澆築了水泥的硬化路面。
「老孔,別光顧著抽菸,你低頭看看。」
丁偉用靴底狠狠跺了跺路面,發出「噠噠」的脆響,
「上次咱們來拉物資,這兒還是土路。這才幾天?鋪上碎石還澆了水泥?」
孔捷一愣,低頭看去,臉色變了。
這種路,他在太原見過,那是鬼子走卡車和坦克的戰備公路。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驚詫。
過了哨卡,進入防區外圍。
那種震驚感越來越強。
原本那些堆著沙袋的臨時工事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半永久式的鋼筋混凝土碉堡。射擊孔呈扇形分布,極其刁鑽,幾挺九二式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死死鎖住了進山的必經之路。
丁偉停下腳步,眼神微變:
「這防禦縱深……老李這是打算在這紮根過一輩子了?這工程量,絕不是幾天能幹完的,他哪來這麼多人?」
「而且你看那個暗堡的位置。」
丁偉指了指半山腰,
「那是交叉火力點,完全是按照德式防禦標準修的。這絕不是李雲龍那個大老粗能想出來的手筆。」
越往裡走,聲音越不對勁。
不再是上次那種雜亂的人聲鼎沸。
「咔嚓——咔嚓——轟——」
巨大的機器轟鳴聲,像是一頭鋼鐵巨獸在呼吸。節奏規律,震耳欲聾。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煤煙味和切削油的味道。
孔捷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感嘆道:
「乖乖……上次見還是剛通電,聽個響兒。現在這動靜……看來那批洋落兒真讓他玩轉了?」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兩位老戰友,來得挺快啊!」
李雲龍穿著一件嶄新的將校呢大衣,腳蹬高筒皮靴,大步流星地迎了出來。
這次他沒裝窮,也沒穿那是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整個人紅光滿面,
「正好!剛出爐的熱乎貨,正等著你們掌眼!」
丁偉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雲龍,調侃道:
「老李,上次送了罐頭,這次又顯擺什麼?別告訴我是那列裝甲列車,那玩意兒我們可開不走。」
「裝甲列車?那是老黃曆了!」
李雲龍神秘一笑,大手一揮,
「走!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看好東西!」
食堂里。
熱氣騰騰。
孔捷剛坐下,眼珠子就直了。
桌上除了慣例的紅燒肉罐頭,竟然擺著幾盆臉盆大小的新鮮海蟹,還有幾條燉得爛熟的海魚。
這可是沂蒙山區!離海邊還有幾百里地!
「老李,你這是……把龍王爺給搶了?」孔捷拿起一隻螃蟹,一臉不可置信。
李雲龍嘿嘿一笑,起開一瓶汾酒:
「咱現在是有船的人,吃點海鮮算什麼?來,走一個!」
酒過三巡。
丁偉放下筷子,敏銳地試探:
「老李,酒也喝了,肉也吃了。你電報里說的『重炮協防』,不會是拿那門艦炮忽悠我們吧?那玩意兒是固定的,搬不走。」
「那門炮是守家的。」
李雲龍擦擦嘴,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賈栩。
「賈參謀,給兩位團長亮亮家底。」
賈栩站起身,走到食堂一側的窗簾前。
「刷——」
帘子被猛地拉開。
窗外,不再是上次堆積如山的原材料。
而是一個巨大的露天轉運區。
燈火通明。
一隊隊戰士正喊著號子,將一箱箱嶄新的彈藥搬上卡車。
那些木箱子上,油漆未乾,赫然噴著幾個大字:
【獨立團造】
不是【繳獲】,是【製造】!
孔捷手裡的蟹鉗「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那是……自造的?上次賈參謀不是說還得三個月才能復裝嗎?」
李雲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傲氣:
「那是老黃曆了!有了原料,有了人,咱這就是下蛋的母雞,一天一個樣!」
「走!去校場!」
三人來到後山校場。
這裡不再雜亂無章。
十二門黑洞洞的炮口,整齊排列,殺氣騰騰。
那不是迫擊炮,也不是步兵炮。
那是120mm重型迫擊炮。
炮身粗糙,甚至能看到車床上車出來的刀紋,但這絲毫掩蓋不了它猙獰的殺氣。
丁偉是個識貨的行家。
他幾步衝上去,伸手摸著冰冷的炮管,鼻子裡聞到的是未散的切削油味。
「這是……新造的?這鋼口……不是繳獲的?」
丁偉的聲音有些發顫。
繳獲武器不稀奇,那是運氣。
能造重武器,那是底氣!
這意味著,只要有鐵,有煤,這炮就能源源不斷地生出來!
李雲龍拍了拍炮管,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音:
「只要你們點頭,這種炮,我給你們每個團配一個連。炮彈,管夠。」
「管夠」這兩個字,
孔捷咽了口唾沫,眼神從震驚變成了火熱,死死盯著那些炮:
「老李,你這是去搶了銀行?還是把老西的兵工廠搬來了?這手筆……咱們師長都沒這麼富裕!」
丁偉畢竟是丁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如炬地盯著李雲龍:
「老李,這麼大的手筆,光讓我們當保鏢太屈才了吧?你圖什麼?」
「天上不會掉餡餅,你李雲龍更不是省油的燈。」
李雲龍收起笑容。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攤在炮架上。
那根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沿海區域的一片白色地帶——鹽場。
「我要你們的新一團和新二團,做我的左右護法。咱不光要守,還要攻!」
李雲龍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子血腥味。
「丁偉,你卡住膠濟線北側,孔捷,你守住濟南方向。」
丁偉看著地圖上的紅藍箭頭,倒吸一口涼氣:
「你想動鹽場?那是鬼子的命根子,也是錢袋子。動了那兒,鬼子得瘋。」
「瘋了好啊!」
李雲龍眼中凶光畢露,
「沒錯!有了鹽,咱就能換更多的鋼,造更多的炮!這買賣,你們敢不敢幹?」
說完,李雲龍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拍在炮架上。
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
【作戰協同書】
「簽了字,咱們就是軍工聯合體。」
丁偉看著那份文件,又看了看身後那十二門猙獰的重炮,最後看了一眼滿臉狂熱的李雲龍。
丁偉拿起筆,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和李雲龍如出一轍的冷笑,眼中閃過寒光:
「這買賣,幹了!不過老李,這第一仗,得讓我打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