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境內,官道蜿蜒。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一條由各式車輛組成的車隊正在黃土路上緩慢行駛。
廖文克乘坐的威利斯吉普車引擎突然發出一聲怪響,隨後引擎蓋下噴出濃烈的白煙。
「停車!停車!」
司機一腳剎車踩死,廖文克差點把頭磕在前擋風玻璃上。
司機慌慌張張地跳下車,掀開引擎蓋,滾燙的水蒸氣撲面而來。
「團長,水箱開鍋了!」
司機解下腰間的水壺,倒了倒,只有幾滴渾水,
「沒水了,這附近連條河溝都沒有。」
廖文克皺著眉,看著後方因為自己停車而被迫減速的美械團卡車隊,正要發火,一輛加焊了防彈鋼板的五十鈴卡車穩穩停在了吉普車旁。
車窗搖下,一名八路軍駕駛員探出頭,看了一眼冒煙的吉普車,沒說話,回身從副駕駛座拎起一個深綠色的鐵皮桶,直接遞了過來。
「加這個。」
國軍司機愣了一下,擰開蓋子,發現桶里是一種散發著化學氣味的幽藍色透明液體。
「這是啥?」
「防凍冷卻液。」
八路軍司機漫不經心地說道,
「沸點高,不容易開鍋,還能防鏽。」
廖文克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種液體汩汩倒入水箱:
「你們連卡車都喝這麼好的東西?」
國軍的卡車通常是遇河加水,遇尿加尿,這種高級貨,他在中央軍教導總隊都沒見過幾次。
丁偉推開車門走了過來,軍靴踩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遞給廖文克。
「哈德門?」廖文克掃了一眼煙盒。
「繳獲的,沒花錢。」
丁偉劃燃火柴,替廖文克點上,
「既然停了,就全體休息十分鐘,埋鍋造飯太慢,吃乾糧。」
廖文克深吸了一口煙,看著自己手下的兵。
國軍士兵們正癱坐在路邊,掏出干硬的雜糧餅子,就著水壺裡剩的一點底水艱難吞咽。有的士兵甚至在嚼生豆子。
另一邊,八路軍的畫風卻截然不同。
幾個小戰士從背包里掏出墨綠色的鐵皮罐頭,那是繳獲日軍的改良版,或者是保定兵工廠的「特製品」。
他們熟練地拉開底部拉環,將一點水倒進夾層。
「滋——」
化學反應的聲音此起彼伏,白色的熱氣瞬間升騰。那是利用生石灰包加熱的「單兵自熱口糧」。
廖文克盯著那些冒著熱氣的罐頭,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周圍的國軍士兵更是停下了嚼餅子的動作,伸長了脖子,全都圍了過去。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霸道的紅燒肉香味。
「兄弟,這是啥?」一個國軍老兵流著口水,忍不住問道。
一個小戰士揭開鐵皮蓋,用勺子挖了一大塊晶瑩剔透的五花肉,上面還掛著濃稠的醬汁,旁邊是燉得軟爛的土豆塊。
「紅燒肉燉土豆。」
小戰士嘆了口氣,皺著眉頭把肥肉撥到一邊,
「天天吃這個,膩得慌。班長,下回能不能發酸菜罐頭?我想吃口酸的解解膩。」
國軍老兵手裡的雜糧餅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膩?
這也叫膩?
他們在河南這地界,連鹽水煮豆子都吃不飽,這幫八路居然嫌紅燒肉膩?
廖文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狠狠撞擊了一下。他轉頭看向丁偉,語氣艱澀:
「丁團長,貴軍這後勤……到底是哪國援助的?」
丁偉蹲在路邊,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聽到這話,抬手指了指腳下延伸向遠方的路。
「運輸大隊長送的。」
丁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們造什麼,我們就用什麼,只不過稍微加工了一下。」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油紙地圖,鋪在吉普車發燙的引擎蓋上。
「這一帶地形複雜,咱們得對下表。」
廖文克也掏出自己的地圖。
兩張地圖擺在一起,高下立判。
廖文克的軍用地圖上,等高線稀疏,許多地方只標註了大概的地名,甚至還有錯別字。
而丁偉那張地圖,密密麻麻全是紅藍兩色的標註。
日軍的火力點、暗堡、可能的伏擊圈,甚至連山間的小路和乾涸的河床都標得清清楚楚,誤差似乎精確到了米。
「這……」廖文克指著一處標註著「三挺重機槍」的紅圈,
「這是最新的?」
「昨晚情報科結合偵察機和內線繪的,誤差不超過十米。」
丁偉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前面八十公里就是宜昌外圍,鬼子在這兒設了三道防線。」
廖文克收起自己的地圖,徹底服氣:
「這就叫專業。」
車隊再次啟動。
行進至一片難民區時,道路變得擁堵不堪。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帶口,眼神麻木地看著這支龐大的車隊。
丁偉下令停車。
廖文克以為丁偉要像剛才那樣「顯擺」財力直接發糧,正擔心引發哄搶。
然而,八路軍並沒有直接拋撒食物。
幾名政工幹部跳下車,拿著鐵皮喇叭大喊:
「鄉親們!前面的路坑窪不平,卡車過不去!有力氣的爺們兒搭把手,搬石頭填坑!填好了發乾糧!壓縮餅乾碎拌雜糧面,管飽!」
原本麻木的人群瞬間動了起來。
秩序井然,沒有哄搶。青壯年搬運石頭,婦女燒水。
八路軍戰士則在一旁維持秩序,並將一袋袋壓碎的餅乾渣和雜糧粉分發下去。
看著那些在塵土中忙碌卻眼中有光的難民,廖文克若有所思。
「廖兄。」
丁偉站在車踏板上,點了一根煙,
「打仗,打的就是後勤,打的就是民心。光有美械,沒用。」
廖文克沉默不語,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車隊前方的一輛三輪摩托車突然停下,偵察兵站在車斗上,手中紅旗急速揮舞出了特定的旗語。
「有情況!」
廖文克神經瞬間緊繃,他在國軍養成的習慣讓他下意識地大吼:
「全團戒備!拉槍栓!準備戰鬥!機槍手,架槍!」
國軍士兵們一陣慌亂,拉槍栓的聲音響成一片,有人甚至因為緊張把子彈掉在了地上。
丁偉卻一把按住了廖文克正要拔槍的手。
「淡定。」
「幾隻斥候而已,殺雞焉用牛刀。」
他轉頭對著步話機低語了一句:
「特戰隊,上,別弄出大動靜。」
不遠處的草叢一陣晃動。
幾名身穿特戰隊員,悄無聲息地摸上了路邊的高地,他們手裡拿著加裝了土製消音器的狙擊步槍。
廖文克屏住呼吸,舉起望遠鏡。
視線盡頭,幾名日軍騎兵正勒馬立於山脊之上,似乎在觀察車隊。
「噗、噗、噗。」
幾聲極其沉悶的聲響傳來。
遠處山脊上的日軍騎兵沒來得及舉起馬刀,便一頭栽下馬背,戰馬受驚,在原地打轉。
從發現敵人到戰鬥結束,前後不過十幾秒。
國軍的捷克式輕機槍才剛剛架好支架。
幾分鐘後,特戰隊長牽著幾匹無主的東洋戰馬走了回來,馬鞍上還掛著日軍的騎槍。
「團長。」特戰隊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晚上加菜,馬肉火鍋,這馬膘肥,肉嫩。」
廖文克看著八路軍這副打獵歸來的輕鬆模樣,嘴角抽搐。
在他的認知里,遭遇日軍騎兵斥候,通常意味著一場惡戰,甚至可能被後續大部隊包圍。而在丁偉這裡,這只是一頓送上門的火鍋食材?
「走吧。」
丁偉拍了拍吉普車的引擎蓋,震落一層黃土,
「趁著天沒黑,再趕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