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兵工廠,一號車間。
河北大學物理系老教授雙手捧著一隻剛剛下線的彈體,動作輕柔。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遊標卡尺,渾濁的眼睛盯著刻度,手指因為極度的專注而微微顫抖。
「滋溜——」
一聲吸麵條聲在車間門口響起。
李雲龍蹲在門檻上,手裡捧著個大海碗,那是一碗拌了半頭生蒜的炸醬麵。
他一邊大口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衝著車間裡喊:
「怎麼樣?這洋玩意兒拉出來的屎,圓不圓?」
趙剛大步走過來,眉頭緊鎖,抬腳輕輕踢了李雲龍的屁股一下:
「老李,去外面吃!這裡是精密車間,全是昂貴的進口設備,別把蒜味熏到儀器。」
「矯情。」
李雲龍嘿嘿一笑,抹了一把嘴角的醬汁,撐著膝蓋站起身,
「咱這炮彈是專門打鬼子的,帶點蒜味怎麼了?正好給小鬼子驅驅邪,讓他們下輩子投胎做個人。」
一名技工組長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裡揮舞著一張油跡斑斑的數據單,聲音因亢奮而變調:
「團長!政委!第一批五十發復裝彈,彈體同心度公差控制在0.02毫米以內!這機器……神了!」
老教授摘下厚底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聲音有些哽咽:
「完美……這簡直是藝術品。這精度,比德國克虜伯原廠出來的都不差。只要裝藥和引信跟得上,這炮彈長了眼睛!」
李雲龍隨手把空碗遞給身後的警衛員,大步走到工作檯前。
他拿起一枚金黃澄亮的105毫米炮彈殼。
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心,金屬表面經過精密拋光,倒映出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
他伸出粗糙的指甲,在彈殼壁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顫音在車間內迴蕩。
「聽聽,這動靜。」
李雲龍眯起眼,
「比娘們兒唱曲都好聽。」
賈栩站在一旁,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數據,
「這光潔度,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團長,有了這批彈,丁團長那邊那幾門美國炮,就不再是燒火棍了。」
「別光看著,裝藥!」
車間深處的防爆隔離區,
十幾名經過嚴格篩選的女工,正戴著口罩和棉布手套,小心翼翼地進行灌裝作業。她們的動作輕柔舒緩。
灌入彈體的是一種呈現淡黃色的混合炸藥。
這是兵工廠化工組的傑作——將從日軍未爆彈和庫存里回收的苦味酸(下瀨火藥),與兵工廠自產的黑索金按比例混合。
這種配方極不穩定,稍有不慎就會殉爆,但其爆速和威力比美軍標準的TNT還要高出一成。
李雲龍站在隔離玻璃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成品區。
第一箱成品炮彈已經封箱。松木箱上印著黑色的「易爆」字樣。
李雲龍抓起毛筆,沾飽濃墨,在木箱蓋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一行大字:
【給老丁的土特產】
「和尚!」
「有!」魏大勇迅速跑進來,手裡還拎著半個沒吃完的驢肉火燒,「團長,運輸隊集結完畢,全是咱們改的大馬力卡車,加裝了防爆鋼板。」
李雲龍拍了拍最前面那輛卡車司機的肩膀,那是一個只有二十歲出頭的小戰士,眼神明亮。
「告訴丁偉,這是老子省吃儉用給他攢的家底。」
李雲龍幫司機正了正帽子,
「讓他給老子打準點!這一發炮彈就是幾根金條,打歪了,老子拿他是問!」
「是!」司機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引擎轟鳴,車隊捲起黃土,駛出兵工廠大門,向著河南方向疾馳而去。
車間外的空地上,趙剛看著遠去的車隊,遞給李雲龍一杯水:
「老李,你這是把家底都送出去了。高精度復裝彈,咱們自己都捨不得用。」
「這叫投資。」李雲龍接過水杯灌了一口,眼神狡黠,
此時,保定城內的早市開了。
賣驢肉火燒的攤位前冒著熱氣。幾個剛下夜班的兵工廠工人圍在攤位前,手裡捏著剛發的「邊區票」。
「老闆,來兩個火燒,多放青椒!」
「好嘞!」老闆手腳麻利地剁肉、夾餅。
街頭的大喇叭里,正播放著激昂的《進行曲》。一隊背著書包的小學生路過路口的崗哨,齊刷刷地停下腳步,向站崗的八路軍戰士敬禮。戰士持槍回禮,身姿挺拔。
一種秩序感正在這座工業城市中蔓延。
這就是工業帶來的底氣。
李雲龍站在兵工廠的高台上,俯瞰著這一切,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老趙,你聞聞。」李雲龍深吸了一口氣,「這煙火氣,比火藥味好聞。」
「嗚——嗚——嗚——」
刺耳的防空警報聲突然響起。
這是例行的防空試鳴。
剎那間,喧鬧的早市瞬間靜止。
賣火燒的老闆迅速熄滅爐火,行人們按照地上的標識貼牆蹲下,小學生在老師的指揮下有序跑向防空洞。整個過程沒有驚叫,沒有推搡。
幾十秒後,解除警報聲響起。城市迅速恢復了活力。
李雲龍眼神一凜,那種鬆弛感瞬間消失,眼神變得肅殺。
「不過,鬼子不會讓咱們舒坦太久。」
「岡村寧次那個老鬼子,現在估計正盯著地圖琢磨怎麼把咱們這兒炸平。」
一名通訊員快步跑上高台,遞上一份加急電報:
「團長,天津急電。孔團長發來的。」
李雲龍拆開電報掃了一眼,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孔二愣子在天津衛快成財神爺了。」
李雲龍把電報遞給趙剛,
「他說要給咱們運一批高級海鮮,而且是那種必須要冷藏保存的刺身。」
趙剛接過電報,疑惑地皺眉:
「海鮮?這麼遠運過來早臭了。還要冷藏?」
李雲龍神秘一笑,壓低聲音:
「是盤尼西林。這老小子學壞了,滿嘴黑話。看來他在天津衛那個什麼德商洋行,也沒少干好事。」
他轉身看向身後轟鳴的車間。
「通訊班,給孔捷回電:鍋已架好,速運海鮮,不管是清蒸還是紅燒,老子照單全收。」
李雲龍整了整衣領,大步流星地走回充滿機油味的車間。
「繼續生產!停什麼停!」
他粗獷的吼聲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鬼子的飛機可不等人!在他們炸過來之前,咱們得先把炮彈塞進他們的嘴裡!」
飛速旋轉的工具機主軸上,寒光閃爍的刀頭再次切入鋼坯,濺起一串耀眼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