悽厲的防空警報聲在宜昌上空來回拉扯。
丁偉站在北門城樓的掩體後,手裡那把紫砂壺穩穩地送到嘴邊。
壺嘴不抖,壺裡的茶水液面平穩。
他抬頭看了一眼雲層中若隱若現的黑點,只吐出一個字:
「撤。」
旁邊的廖文克正在往湯姆遜衝鋒鎗彈鼓裡壓子彈,聞言手一抖,子彈掉在地上叮噹作響。
「撤?往哪撤?這是宜昌!出了城就是荒地,給鬼子飛機當活靶子?」
廖文克臉色煞白,以為丁偉要放棄剛打下來的城池。
丁偉咽下茶水,掃了他一眼:
「我是說,撤掉偽裝網。把繳獲的那些膏藥旗,給我掛回去。城頭、銀行、司令部,最高處全掛上。」
廖文克愣住了:
「給鬼子當轟炸坐標?老丁,你嫌命長?」
「這叫燈下黑。」
丁偉冷笑一聲,轉頭對段鵬下令:
「點火。把城裡預設的那幾處廢棄柴草堆,還有繳獲的爛輪胎,全給我點著。煙冒得越大越好,要黑煙。」
三分鐘後。
宜昌城內多處騰起滾滾黑煙。尤其是廢輪胎燃燒產生的黑色油煙,直衝雲霄,伴隨著剛升起的幾十面「旭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此時,日軍轟炸機編隊抵達宜昌上空三千米。
領航員透過觀測窗,看到城頭飄揚著皇軍的旗幟,但城內多處起火,顯然戰鬥還在激烈進行,或者皇軍正在進行清理。
「報告機長!城頭有日章旗!似有友軍在城內交戰!目標指示不清!」
機群在空中盤旋,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地面玻璃嗡嗡作響。
……
地面,橫濱正金銀行宜昌分行。
兩扇厚重的雕花銅門被工兵連用爆破索直接炸開,冒著青煙倒在台階上。
丁偉踩著滿地的碎玻璃和銅片,大步跨入大廳。大廳里空無一人,只剩下散落在地上的帳本和幾具企圖銷毀文件的日軍屍體。
「動作快點!鬼子飛機正在那是猶猶豫豫呢,咱們得給他們那個猶豫的時間算算帳。」
丁偉揮了揮手。
魏大勇背著一背包的C4塑膠炸藥,徑直走到地下金庫那扇巨大的圓形鋼門前。
「團長,沒鑰匙。」和尚摸了摸光頭。
「那是鬼子的金庫,還要什麼鑰匙?」
丁偉指了指門縫,
「上炸藥。當量大點,別像個娘們兒似的。」
和尚咧嘴一笑,熟練地將條狀C4塞進門縫,插上雷管。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整座銀行大樓猛地一震,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瞬間迷了眼。
那扇重達數噸的鋼製金庫門被巨大的氣浪硬生生從鉸鏈上扯了下來,拍進了金庫內部。
硝煙散去,手電筒的光柱打了進去。
下一秒,廖文克手裡的衝鋒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金光。
刺眼的金光。
整齊碼放的木箱被炸裂了幾口,裡面露出來的是黃澄澄的大黃魚金條和大量銀元。
「我的上帝……」廖文克喉結滾動,聲音乾澀,「這得多少錢?」
丁偉走進去,隨手拿起一根金條。金條沉甸甸的壓手感,上面還沾著點水泥灰。
他吹了口氣,灰塵散去,露出一行「足赤」的戳記。
「不管是多少,現在它姓丁了。」
丁偉把金條拋了拋,回頭看向廖文克:「老廖,記帳。這批貨,分你那個美械團一成。算是那幾門105炮的磨損費。」
城外突然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那是日軍轟炸機投下的一枚試探性航彈,落在城外的荒地上,震得金庫內的燈泡滋滋閃爍。
廖文克下意識地抱頭蹲下,臉色慘白。
丁偉卻連眼皮都沒眨。他站在金堆旁,手裡拿著個本子,正在專心致志地清點箱數。
「大黃魚三十箱,銀元一百二十箱……嘖,還有幾箱英鎊。」
「老丁!外頭在炸啊!」廖文克吼道。
「炸個屁。」丁偉頭也不抬,「岡村寧次那老鬼子捨不得這筆錢,也捨不得這座城。只要旗子還在,只要黑煙還在,他就以為這還是他的地盤。」
丁偉合上本子,轉身下令:
「所有金條,立刻裝車!那個誰,去把廣場上那三千多個光膀子的鬼子俘虜給我押過來!」
「讓他們搬!告訴他們,搬完了這頓飯有肉吃,搬不完就扔出去餵炸彈!」
十分鐘後,宜昌街頭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三千名赤裸上身的日軍戰俘,在八路軍和國軍的槍口下,排著隊,用盡全力將一箱箱沉重的金銀搬上卡車。
而在他們頭頂,十幾架塗著膏藥旗的轟炸機正在低空盤旋,巨大的陰影掠過戰俘們驚恐的臉龐。
日軍轟炸機長抓著無線電:「無法確認!地面有大量皇軍士兵正在搶運物資!重複,似在搶運物資!城內混亂!」
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盯著地圖,情報顯示的混亂讓他做出了誤判。他以為第13師團還在進行巷戰,或者至少是在撤退前搶救重要物資。
「八嘎!如果現在無差別轟炸,會把第13師團最後的種子炸沒的!」
岡村寧次咬著牙,下達了那道著名的指令:
「只炸外圍!切斷支那軍隊的增援路線!避開城區!勿傷友軍!」
「轟!轟!轟!」
密集的炸彈落在宜昌城外的荒地和江面上,炸起幾十米高的水柱和泥浪。
而宜昌城內,除了幾處為了演戲點的火,安然無恙。
丁偉站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聽著城外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對身旁縮著脖子的廖文克笑道:
「聽,老廖。這是岡村給我們放的禮炮,慶祝咱們發財呢。」
這時,一名穿著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銀行經理被押了過來。這漢奸雙腿打擺子,褲襠已經濕了一片。
丁偉把紫砂壺遞給警衛員,從腰間拔出駁殼槍,用槍管挑起經理的下巴:
「帳本我看過了。但這數不對啊。」
「太……太君……不,長官……」漢奸經理牙齒打顫。
「還有兩噸白銀,帳上寫著昨日入庫,怎麼金庫里沒有?」丁偉的聲音很輕,但讓人不寒而慄。
「在……在碼頭倉庫!還沒來得及運進來!」經理尖叫道,「本來打算今天裝船運往上海的!」
丁偉眼睛一眯。
「孫德勝!」
「有!」
「帶著你的坦克營,立刻去碼頭。誰敢動那批銀子,不管是誰,青幫也好,地痞也好,直接碾過去。」
「是!」
宜昌碼頭,混亂不堪。
一群手持斧頭和短槍的青幫混混,正趁著防空警報和城內的混亂,試圖撬開3號倉庫的大門。
「快點!日本人完了!這批貨是咱們的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頭目揮舞著斧頭吼道。
「咔噠,咔噠,咔噠……」
一陣金屬碾壓聲蓋過了嘈雜的人聲。
混混們驚恐地回頭。
街道盡頭,八輛九七式改型坦克排成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平指前方,車身毫無減速,直接撞碎了碼頭的木質護欄。
頭目還沒來得及舉槍,孫德勝已經從頭車的炮塔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那挺從飛機上拆下來的12.7毫米重機槍。
「滾!」
孫德勝只喊了一個字。
接著是一梭子子彈打在混混腳下的水泥地上,碎石飛濺,瞬間打斷了兩個跑得慢的傢伙的小腿。
「坦克!是八路的坦克!」
混混們嚇尿了褲子,丟下斧頭四散奔逃。
坦克群開到倉庫門口,直接用鋼鐵車身堵住了大門。
孫德勝跳下坦克,拍了拍車身上沾著的爛泥,對著跟上來的戰士喊道:
「貼封條!這地方,歸八路軍了!」
……
下午三點。
保定,李雲龍的電報到了。
通訊員一路小跑衝進臨時指揮部:「團長!李團長急電!」
丁偉接過電報,上面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雷達監測日機返航,油料不多了。老丁,肉吃進嘴裡了嗎?別光顧著數錢,把碗端穩了。」
丁偉嘿嘿一笑,提起筆刷刷寫下回電:
「錢已入袋,人已在手。告訴老李,宜昌姓八路了。另外,讓他把酒溫上,我這有好餐具。」
天空中的日機盤旋了兩圈,最終因為視線受阻、情報混亂以及油料告急,悻悻地拉升高度,向東返航。
警報解除的長鳴聲響起。
廖文克癱坐在裝滿金條的箱子上,手裡那根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才猛地甩掉。
他看著正在指揮戰士們給金箱貼封條的丁偉,長出了一口氣:
「老丁,你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剛才要是鬼子扔下一顆彈,咱們就抱著金子一起見上帝了。」
丁偉把紫砂壺掛回腰間,糾正道:
「我是個生意人。這批錢,一半用來買咱們急需的機器和特種鋼,另一半,給老李換彈藥。這叫資本運作。」
「只要本錢在,鬼子來多少次,我就能做多少次生意。」
就在這時,一名滿身水汽的通訊員沖了進來,臉上帶著狂喜:
「團長!江面上有情況!」
「鬼子軍艦?」丁偉手摸向槍柄。
「不是!是孔捷團長!孔團長的船隊已經過了枝江,發信號問能不能進港!」
丁偉眼睛猛地一亮,用力一拍大腿:
「哈哈!來得正好!這孔二愣子鼻子比狗還靈,聞著金子味兒就來了!」
他大步走到牆上的巨幅長江航道圖前,拿起紅藍鉛筆,在宜昌的位置重重地畫了一個圈,然後沿著長江航道向東,畫出一條粗壯的紅線。
「這些俘虜,還有這兩噸白銀,咱們那幾輛卡車可拉不走,都要走水路。」
丁偉將鉛筆一扔,轉過身,背對著地圖,張開雙臂:
「長江,通了。」
宜昌江面上,濃霧漸漸散去。
一支龐大的武裝商船隊破霧而來。
領頭的是一艘改裝過的千噸級貨輪,船頭並未懸掛任何旗幟,
但在船舷兩側,赫然架著四挺雙聯裝高射機槍,槍口高昂,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船頭上,孔捷穿著一身不倫不類的西裝,外面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嘴裡叼著雪茄,正舉著望遠鏡看向碼頭。
氣勢洶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