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黃昏,指揮部外的山坳里,風颳過松林。
賈栩站在一個沙盤前,拿著一截木炭,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
李雲龍叼著沒點的煙,在旁邊來回走,靴子踩著碎石,咯吱作響。
「參謀長,你搞什麼名堂?讓戰士們躲了兩天,骨頭都快長毛了。現在又讓咱們出來吹冷風,到底要幹啥?」
趙剛站在沙盤另一邊,抱著胳膊,也皺著眉。
賈栩沒馬上回答,用木炭在地圖上一個V形谷地,用力戳了個黑點。
他抬起頭,看著兩人。
「鬼子的偵察機,這兩天夜裡一直在咱們根據地外圍打轉。」賈栩的聲音很平。
「說明他們急了,想找到咱們的主力,好搞他們的『鐵壁合圍』。」
李雲龍把煙屁股吐到地上,用腳碾了碾。
「那咱們就繼續藏著!跟他們捉迷藏,讓他們找個球!」
「藏不住的。」賈栩搖了搖頭。
「十萬大軍拉開一張網,我們就是網裡的魚,早晚被撈出來。藏只能拖延時間,我要讓他們『找到』咱們。」
趙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參謀長,你想主動暴露目標?太冒險了。萬一鬼子不上當,反而摸清了我們的大概範圍,他們的合圍會更准。」
賈栩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表情有點冷。
他用木炭點了點地圖上那幾個圈起來的空山頭。
「是『餵餌』。」
李雲龍和趙剛對視一眼,湊過去盯著地圖。
賈栩沒多解釋,直接轉向身後的段鵬。
「段鵬!」
「到!」段鵬立刻站直。
「命令工兵排和後勤班所有人,立刻集合。」
「是!」
段鵬跑開,很快,山坳里就響起了他的命令聲和集合的腳步聲。
賈栩指著地圖上那三個圈出的空山頭,對李雲龍和趙剛說。
「這三個山頭,互為犄角,從天上看,像大部隊的營地。但實際上,一個人都沒有。」
他轉向剛帶工兵排跑過來的王承柱。
「王排長,給你個任務。帶你的人去這三個山頭,用浸滿桐油的火把,插出營地的樣子。每個火把堆隔開五米,從天上看,要像一堆堆的篝火。」
王承柱愣了一下,但馬上反應過來,大聲說:「是!保證完成任務!」
他帶著工兵扛著火把和油桶,朝第一個山頭跑去。
「等等!」賈栩叫住他。
「把從老鄉那收來的幾十張牲畜皮子帶上。」
王承主雖然疑惑,但還是揮手讓兩個戰士去拿東西。
李雲龍忍不住又問:「參謀長,光有火有啥用?鬼子的飛行員又不瞎,看不見人,白搭。」
「人,會有的。」賈栩的視線轉向扛著一台手搖風車的魏和尚。
「和尚,把這玩意兒,固定在皮幌子後面。」
魏和尚把風車放下,撓撓頭:「參謀長,這破風車有啥用?扇風?」
賈栩走到幾張干硬的牲畜皮前,讓戰士們用木架把皮子撐起來,在火光下投出歪扭的影子。
「王排長,把這些皮幌子,排在火把後面,錯開距離,弄出人影的輪廓。」
他又對魏和尚說:「把風車架在皮幌子後面,扇葉對著皮子。讓夜風吹動風車,風車再帶動皮幌子。」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李雲龍走到一個架好的皮幌子前,看著它在風裡輕輕晃動,投下的影子也跟著搖擺。
他一拍大腿:「他娘的,還真像那麼回事!這皮影戲,夠鬼子喝一壺的!」
夜幕降臨。
山風越來越大,吹得松林嗚嗚響。
賈栩選定的三個空山頭上,幾百支桐油火把被點燃。
火光沖天,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在跳動的火光後面,幾十個用牲畜皮撐起的幌子,在風車帶動下,開始沒規律地前後晃動。
投在山壁上的影子,也跟著移動、交錯。
遠遠看去,這三個山頭就像三個大軍營,無數士兵正圍著篝火在營地里來回走動,看著熱鬧非凡。
山坳的指揮部里,李雲龍舉著望遠鏡,嘴張得老大。
「我的娘!這……這他娘的比真的還像!我要是在天上飛,也得信了!」
趙剛也舉著望遠鏡,臉上的擔心早就變成了驚訝。
「太像了,簡直就像我們整個獨立團都在那。」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從雲層上傳來,由遠及近。
「來了!」賈栩放下望遠鏡,眼神平靜。
天上,一架日軍偵察機的輪廓在月光下出現。
機艙里,鬼子飛行員通過夜視鏡,立刻被地面上那三片巨大的火光吸引。
當他看清下面密集的火光和移動的「人影」時,呼吸都急了。
他立刻抓起無線電,用日語急切地報告:「總部!總部!發現八路軍主力!重複,發現八路軍主力!坐標……」
報告完,那架偵察機就像發現了死肉的禿鷲,開始在三個山頭上空繞圈,確認目標。
「魚上鉤了。」賈栩對身邊的段鵬輕聲說。
「準備收網。」
幾分鐘後,又有兩架偵察機飛來,一起在空中盤旋。
顯然,地面指揮部對這個發現很重視。
三架飛機盤旋幾圈後,忽然同時調整姿態。
它們收到了新命令:低空掃射偵察,確認兵力規模和裝備。
領頭的一架飛機機頭一沉,帶著刺耳的呼嘯聲,朝V形山谷的入口沖了下去。
另外兩架緊跟在後。
當三架敵機全部進入狹窄的V形山谷,高度降到離地不到百米時,兩側懸崖上,幾十張偽裝網被猛地掀開。
下面露出了六挺早已架好的12.7毫米重機槍。
黑洞洞的槍口,死死對準了谷里的獵物。
賈栩通過步話機,吐出一個字。
「打!」
瞬間,山谷兩側噴出十幾條火舌。
曳光彈在夜空中劃出刺眼的紅線,交織成一張火網,將整個V形山谷徹底封鎖。
沖在最前面的那架偵察機,根本來不及反應。
駕駛艙玻璃在重機槍子彈面前,瞬間被打碎。
駕駛員連慘叫都沒發出,上半身就被打爛了。
飛機立刻失控,機頭朝下,一頭栽進山谷。
一聲悶響後,一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照亮了整個山谷。
跟在後面的兩架飛機,飛行員嚇得魂都飛了。
他們拼命拉操縱杆,想讓飛機爬升,逃離這個死亡峽谷。
但在狹窄的谷地里,他們的活動空間太小了。
來自兩側的彈雨砸在機身上。
金屬被撕裂的聲音、子彈鑽入機體的悶響,響個不停。
其中一架飛機的左機翼被打得冒出黑煙,另一架的機尾拖出了一道火光。
它們拖著濃煙和火光,狼狽地逃離了山谷,消失在夜色中。
李雲龍在對面的山坡上,親眼看到了這一切。
當看到第一架敵機爆炸時,他興奮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他娘的!打得好!打得太他娘的好了!」
他轉頭看著身邊的賈栩,眼神里全是崇拜。
「參謀長,你這一手『請君入甕』,真是絕了!老子打了半輩子仗,從沒想過飛機還能這麼打!」
趙剛則望著那兩架冒煙遠去的敵機,有些擔心。
「這兩架逃回去了,鬼子肯定會知道我們設了埋伏,他們一定會報復。」
「報復?」
賈栩的回答很平淡。
「正合我意。」
說完,他轉身走回了臨時指揮部。
李雲龍和趙剛對視一眼,滿臉疑惑地跟了進去。
賈栩走到牆角,打開一個木箱。
箱子裡,是十幾個竹子編的鼠籠。
每個籠子裡,都關著幾隻吱吱亂叫的野鼠。
而在每個鼠籠外面,都貼著一張小紅標籤。
標籤上,用日文和中文,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個詞。
「疑似鼠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