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之後村子只剩灰燼和斷牆。
風一吹,燒焦的木頭味混著泥土的腥氣,嗆得人直咳嗽。
趙剛帶著百姓從後山那條隱蔽的溝渠里走出來,隊伍拉得很長,沉默得像一支送葬的隊伍。
孩子們被煙燻得小臉黢黑,一個個抓著大人的衣角,睜著驚恐的眼睛,打量著這個已經不認識的家。
趙剛的嗓子有些啞,他站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對著人群喊。
「鄉親們,鬼子被咱們打跑了!家沒了,咱們可以再建!」
他揮了揮手,幾名戰士立刻抬過來幾大袋東西。
「先領些鹽和軍毯,晚上冷,別凍著。」
「那邊架了鍋,有熱粥和清水,老人和孩子先去!」
人群騷動起來,幾個婦人捂著嘴,眼淚掉了下來。
一個白鬍子老頭拄著拐杖,走到趙剛面前,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雲龍嘴裡罵罵咧咧地從一堆燒塌的房梁里走出來,滿身都是黑灰,像個從灶坑裡爬出來的土匪。
「他娘的,一個個杵著當門神?還不動手!」
他嘴上罵得凶,自己卻第一個彎下腰,兩手抓住一根燒得半焦的房梁,青筋從脖子一直爆到額頭,低吼一聲,硬是把那根大梁從廢墟里拖了出來。
幾個戰士趕緊跑過去幫忙,被他一瞪眼又給吼了回去。
「滾蛋!這點活兒老子自己能幹!」
他一個人拖著那根沉重的木樑,一步一個腳印,把它拖到村口的空地上。
孫德勝的騎兵連沒在村里待著,他們牽著馬,沿著田埂,四散著去尋那些被炮火驚散的牛羊。
沒過多久,遠處就傳來了牛哞哞的叫聲和羊咩咩的應和,給這片死寂的土地添了幾分生氣。
王承柱帶著工兵排,把戰場上收攏回來的廢鐵堆在一塊。
他拿著一把大錘,叮叮噹噹地把彎曲的鋼板砸直,又指揮戰士們架起小高爐,把那些零碎的鐵片熔了,重新鑄成一把把簡易的鏟子和鋤頭。
村里唯一那口老井的井泵被炮彈震壞了,王承柱帶著兩個鉗工,圍著那堆零件搗鼓了半天,滿頭大汗。
終於,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和嘩啦啦的水響,一股清澈的井水從泵口噴涌而出。
幾個戰士歡呼起來,趕緊提著木桶過去接水。
段鵬領著民兵,在村子兩頭地勢高的地方開始挖防空洞。
他們選了兩處土質結實的坡地,鏟子和鋤頭上下翻飛,泥土被一筐筐地運出來。
洞口用粗大的木頭做了支撐,結實得很。
防空洞挖好後,段鵬把村裡的老人和孩子都叫了過來,一遍遍地給他們演練進出的路線。
「聽到哨子響,就往這邊跑!別慌,一個跟一個!」
他讓孩子們來回跑了幾趟,直到每個人都記熟了路線,才算放心。
賈栩沒去干那些力氣活,他手裡拿著一根樹枝,蹲在村口的空地上。
他在滿是灰燼的地面上,畫出了一道道線條,勾勒出一個新村莊的布局。
「這裡是主路,要寬,得能過卡車。」
他用樹枝點著地面,對圍過來看的幾個村幹部說。
「房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擠在一起,要留出防火的通道。每排房子之間,至少要隔開三丈。」
「廚房和柴房要單獨建在下風口,水井要多打兩口,集中在這幾個地方,方便取水,也方便救火。」
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乾脆利落,直接點在要害上。
村幹部們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愁雲散了不少。
有了章程,人心就定了。
大傢伙兒立刻分頭行動起來,男人們負責清理地基、和泥砌牆,女人們則去遠處山坡上割茅草,準備搭臨時的屋頂。
李雲龍繳獲的卡車派上了大用場,一車車的青磚和新瓦從縣城運了回來。
新壘的牆壁一天天高起來,一塊塊青色的瓦片重新鋪上了屋頂。
村里幾個手巧的婦人,用新和的泥巴,很快就盤起了幾個新灶台。
當第一縷炊煙從新砌的煙囪里升起時,幾個在院子裡玩泥巴的孩子忍不住拍著手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脆得像剛出爐的瓷器,在這片灰燼里顯得格外響亮。
就在村子漸漸恢復生機的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兩個民兵在清理一戶塌了半邊的人家時,從一個幾乎被埋進土裡的大米缸里,拖出了一個渾身發抖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衫,臉色蠟黃,眼神躲躲閃閃,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你是誰?鬼子來的時候你怎麼不跑?」一個民兵用槍托頂著他的後背,厲聲問道。
男人哆哆嗦嗦地說自己是過路的客商,被炮火嚇壞了,才躲進米缸里。
可他話還沒說完,人群里一個眼尖的老大爺就指著他叫了起來。
「是他!就是他!我認得他,他是給鬼子帶路的二鬼子劉四!」
這話一出,人群立刻炸了鍋。
幾個壯漢衝上去,七手八腳就把他捆了個結實。
李雲龍聞訊趕來,他繞著那個被捆成粽子的漢奸走了兩圈,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叫劉四?」
那漢奸嚇得渾身發軟,癱在地上,話都說不出來。
李雲龍也不再問,他一揮手。
「拖過去,綁到那門框上。」
戰士們把劉四拖到一扇還立著的破門框前,用粗麻繩把他牢牢綁在門柱上。
李雲死盯著他,只問了兩句話。
「北疃村的地道圖,是不是你給鬼子的?」
劉四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全是恐懼。
「鬼子糟蹋村里姑娘的時候,你是不是在旁邊給他們望風?」
劉四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像死人一樣。
李雲龍沒再等他回答,他從腰間拔出那把繳獲的王八盒子,拉開槍栓,對著所有圍觀的百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通敵叛國,殘害同胞者,殺!」
他抬手就是一槍。
槍聲在傍晚的村莊裡迴蕩。
劉四的腦袋耷拉了下去。
短暫的安靜後,村里爆發出震天的掌聲和叫好聲。
一個婦人衝出人群,跪在地上,對著那具屍體狠狠地啐了一口,放聲大哭。
李雲龍把槍插回槍套,轉身對趙剛說。
「政委,告訴鄉親們,凡是幫鬼子幹過傷天害理的事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