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底下,還活著的鬼子兵從死人堆里撐起來。
他們臉上又是血又是泥,瞅著山頂,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李雲龍的罵聲又從鐵皮喇叭里炸了出來,一個字比一個字糙。
「就這點本事還敢來太行山撒野?」
「一個個跟沒斷奶的娃娃似的,挨了揍就知道哭!」
「還他娘的特戰隊,我看是娘們隊!回家找你媽吃奶去吧!」
一個斷了腿的鬼子軍官,就躺在自己的血里。
他拿胳膊肘死命的撐著,手哆哆嗦嗦的去夠腰裡的王八盒子。
他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也顧不上瞄準就胡亂吼道:
「閉嘴!你這頭支那豬!」
子彈瞎飛出去啃在山壁上,崩下來幾塊碎石頭。
李雲龍在山頂上樂得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山谷里蕩來蕩去,尖銳刺耳。
「喲,還會叫喚?嗓門還不小!」
他把喇叭又往嘴邊湊了湊,扯著嗓子喊:
「可惜啊,你們現在就是案板上的肉,除了等剁,還能幹啥?」
這話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捅進了每個鬼子兵的心窩子。
鬼冢空洞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摳進了肉里。
掌心傳來一陣陣刺痛。
但這痛,跟他心裡的那份屈辱比起來,屁都不算。
這是奇恥大辱,是對他、對所有帝國軍人最露骨的羞辱。
殘存的鬼子徹底瘋了。
他們嗷嗷叫著,朝著李雲龍聲音的方向胡亂開槍。
子彈在山谷里到處亂竄,槍聲響成了一鍋粥。
高地上,賈栩拿著望遠鏡,面無表情的看著。
他瞧著那些鬼子徹底沒了章法,只是在徒勞的發泄。
山谷里,李雲龍的喇叭聲還在響,但調門忽然變了。
「行了,看你們這幫慫樣,爺爺我今天發善心,給你們條活路。」
那口氣,就像是打發路邊的乞丐。
「看見前面那片亮光了嗎?」
「那是爺爺我給你們留的狗洞!」
「想活命的,就從那兒鑽出去吧!」
話音剛落,山谷那頭,一道緩坡上突然大亮。
幾道雪亮的燈柱子猛的戳破了黑夜,把一條碎石路照得清清楚楚。
光里,塵土和血沫子一起翻滾,那條路看著不怎麼真切。
這幫被折磨得快瘋了的鬼子,看見那片光,就像餓了十天的狼看見了肉。
他們直勾勾的盯著那片亮處,那是活路。
鬼冢的血一下子涼了。
他扯著嗓子吼:「別去!是陷阱!」
可他的喊聲,全被淹在了亂槍和鬼哭狼嚎里,沒一個人聽他的。
高地上,賈栩又對通訊兵下了個命令。
「讓放音的準備,就那首。」
沒過一會兒,不知從哪個石頭縫裡,飄出了《櫻花》的調子。
喇叭破,音質爛,那調子走了樣。
在死人坑裡飄蕩,比鬼叫還瘮人。
一個半大的鬼子兵,第一個繃不住了。
他沒哭也沒叫,就咧著嘴,像是在笑。
可那眼淚,卻順著髒臉淌下來,止都止不住。
他想起了家鄉下野的櫻花,他娘在樹下給他做的飯糰。
那飯糰是鹹的,跟現在的眼淚一個味兒。
「回家……回家……」
他嘴裡嘟囔著,扔了手裡的三八大蓋,一瘸一拐的朝那片光走去。
他這麼一動,剩下的十幾個鬼子也跟著動了。
最後的理智,『啪』的一聲,斷了。
「沖啊!衝出去!」
「為了天皇!」
他們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下那條發亮的路,一個個跟瘋牛似的往前拱。
手裡的槍還在胡亂放著,也不知道是給自己壯膽,還是什麼,
另一邊的山頭上,王承柱趴在地上。
他的手就搭在起爆裝置的拉環上,穩得像塊石頭。
他盯著那片被照亮的路,連眼睛都很少眨一下,就等著最後的命令。
山谷里,鬼子們踩著滑膩的碎肉和自己人的屍首往前沖。
一個鬼子腳下沒踩穩,『噗通』一下摔倒。
他剛想爬起來,後面的人就沖了上來。
他們直接從他身上踩了過去,連看都沒看一眼。
那聲慘叫很快就沒了動靜。
高地上,李雲龍總算把那破喇叭扔到了一邊。
他抄起早就備好的捷克式,熟練的拉動槍栓。
機括『咔嚓』一聲,聲音又脆又響。
他把機槍往岩石上一架,對旁邊的賈栩說:
「老賈,你這招可真他娘的損,把這幫鬼子當猴耍。」
賈栩推了下眼鏡,鏡片上反著白光。
「團長。」
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對付瘋狗,就得用打狗的辦法。」
李雲龍哼了一聲就不再言語,一頭埋進了機槍的準星里。
山谷下,跑在最前面的那個鬼子,已經快衝到緩坡腳下了。
他甚至能看清坡頂的樹梢,臉上扭曲的表情,分不清是哭是笑。
他沒發現腳下的那片碎石地,和旁邊的山壁顏色有點不對勁。
那片地上的石頭顏色深得發黑,油膩膩的。
就在這時,那幾道探照燈的燈柱子突然瘋了似的亂晃起來。
燈柱在緩坡上掃來掃去,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衝鋒的鬼子們被晃得頭暈眼花,眼前一片白茫茫。
也就在這一刻,那要命的《櫻花》調子,『嚓』一下停了。
整個山谷,除了傷兵的哼哼聲和粗重的喘氣聲,一下子變得死一般的安靜。
李雲龍嘿嘿一笑,牙縫裡迸出幾個字。
「開席了!」
賈栩重新舉起望遠鏡對準那片死亡地帶,嘴裡蹦出兩個字。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