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大人手裡拿著的則是何望舟的文章,看了沒多久,也不由得輕輕點頭。
何望舟的文章比雲恆更多了幾分靈氣,理解也更加深入,有自己的見解。
雲父心中也不得不承認,這孩子的確不錯。
要是沒有侯府這檔子事,女兒嫁給何望舟,其實也算是一門不錯的婚事。
何家同雲家知根知底。
以何望舟如今的學識,將來科舉入仕基本不成問題。只是到底能夠走到哪一步,就要看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永寧侯又拿起一篇文章,剛看幾眼,他便輕輕咦了一聲。文章開篇便頗為犀利,觀點與尋常學子不同。
永寧侯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等看完大半,他才抬眼去看文章末尾的姓名。
永寧侯一時倒真起了幾分欣賞,正想同雲大人說一句此子可造,可他目光無意間一移,瞥見了雲大人手裡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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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字跡......
永寧侯心頭莫名一跳,下意識地伸手過去,直接將那紙張從雲大人手中抽了過來。
雲大人愣了一下,倒也沒攔。
永寧侯垂眸一看,臉色當即就變了,果然是容洐寫的。
他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甚至想過這小子要是寫得平平無奇,只要沒錯得太離譜,自己今日便不當眾訓他。
畢竟孩子大了,總要給點臉面。
可才看了第一段,永寧侯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再仔細往下看,越看臉色便越難看。
好!
真是好一個閨怨之作!
別的學子有的寫治國,有的寫為官,有的寫求學。容洐倒好,他通篇寫的都是情之一字。
更可氣的是,容洐後面似乎越寫越投入。
什麼見卿一面,勝讀十年舊卷,言辭之間儘是愁悶和哀怨,甚至還隱晦抱怨起長輩不察少年心意。
永寧侯看到這裡,臉徹底黑了。怎麼?這還怪起他和長公主來了?
拋開內容不說,這篇竟然還寫得真不錯。
容洐平日總是懶洋洋的,能少寫一句絕不多添一個字。今日倒像突然開了竅,文章情真意切,辭藻漂亮,
可問題是,這是書院月課!
堂堂永寧侯府的小侯爺,當著山長、先生、知府和自己親爹的面,寫了一篇閨怨文章!
一個大男人在這種場合寫這種玩意兒,像什麼話!
永寧侯越看越覺得氣不打一處來,臉色都沉了下去。
雲大人坐在旁邊,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他先前看那篇文章時,已經看出不對。只不過文章中的姑娘是誰,他自然心知肚明,因此還頗有幾分尷尬。
如今見永寧侯快氣炸了,他也不好繼續裝看不見,只能輕輕咳嗽兩聲,替容洐找補道:「小侯爺這倒也算真性情。」
永寧侯緩緩轉過頭看他。
雲大人神色不變,繼續道:「言辭懇切,情感真摯,想來是少年人一時有所感觸。」
永寧侯一點也沒被安慰到。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句縱有舊約,亦不可奪人真心,只覺得頭疼。
這要是換成別人的兒子,他說不定還能夸一句少年意氣。
可這是他兒子!
永寧侯將那篇文章收起,勉強維持著面上平靜,道:「本侯忽然想起還有些事,得先走一步。剩下的就勞煩雲大人和山長了。」
說完,他也不再多留,起身便往外去。
臨走時,容洐寫的文章也被他一併帶走。
雲大人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搖了搖頭,心裡不由暗自慶幸:還好自家兒子不是這樣的。
要是雲恆敢在書院月課時寫出這種東西來,別說什麼真性情不真性情,他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拿家法伺候。
……
容洐坐在書院一處涼亭里,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石桌。
風從枝葉間穿過,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容洐視線落在遠處,卻沒有什麼焦點,明顯是在走神。
正出神間,他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女子說話的聲音。
容洐心頭一動,猛地回過神來。
書院裡本就少有女子出入,今日這樣的日子,能進來的女眷更是寥寥。
也不知為何,他一瞬間生出某種預感,立刻轉頭朝聲音來處望去。
不遠處,正有一名少女帶著丫鬟緩步走過。
待她稍稍側過臉來,容洐呼吸跟著一滯,心裡那點煩躁和鬱悶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霍然起身,快步朝那邊走去,聲音里藏不住的驚喜:「雲小姐!」
這一聲喊得又快又響。
雲微腳步頓住,她轉過身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容洐臉上的笑意還未來得及完全展開,在看清她眼神之後僵了一下。
她今日看他的眼神,同上一次完全不一樣。
容洐心裡莫名生出一點不安,不過他很快壓了下去,大步走過去。
「雲小姐,你今日怎麼過來了?」
雲微低垂眼睫,朝他福了福身,「見過小侯爺。」
她聲音仍是柔軟的,清清淡淡,卻也疏離得很。
容洐愣了一下。
「你……」
雲微已經直起身來。
「臣女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完,她甚至都沒給容洐繼續開口的機會,就帶著丫鬟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直到身後傳來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容洐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轉過頭,雲微的背影已經走出了好幾丈遠。
容洐盯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怎麼會這樣?
上一次見面時,她分明不是這樣的。
那時她還曾朝他笑過,為何不過短短几日,再見時竟像換了個人一般,待他這樣冷淡,這樣疏遠?
容洐只覺得胸口發悶,他抬手按了按心口。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冷喝。
「容洐!」
這個聲音一聽就知道是誰,容洐煩躁地轉過頭。
永寧侯正沉著臉朝這邊走來。
周滿跟在不遠處,一臉欲言又止,他本想提前過來報信,卻根本沒來得及。
永寧侯走近之後,先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眼。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裡火氣頓時又冒了上來。
「月課剛結束,你在這裡發什麼呆?」
容洐根本沒理會父親的責問,他這會兒滿腦子都是方才雲微冷淡的模樣。
於是張口第一句話便是:「娘親沒去雲家嗎?」
永寧侯正準備拿文章訓人,聽到這句話,神情微頓。
他看著容洐,果然,這小子一腦子就只剩那個雲家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