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睜開眼的時候,雲微就下意識地朝宿則玉那邊靠了過去。
意識尚且有些朦朧,像是沉在一場漫長又溫柔的夢裡。
雲微朝他懷裡依偎過去時,宿則玉已經醒了。
他睫羽微動,睜開眼,低頭瞧見雲微乖乖靠在自己懷裡,心裡軟得不成樣子。
他伸手攬住她,將人抱進懷裡,隨後低下頭,額頭抵上她的。
雲微被他弄得睜開了眼。
宿則玉低聲問她:「上個世界,開心嗎?」
雲微眨了眨眼,仰頭看著宿則玉,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歡喜:「開心。」
他們在上個世界停留了許久。宿則玉之後恢復了記憶,帶著她去城郊一處清幽雅致的山莊住下。
山莊臨水而建,遠處有青山,近處有竹林,晨起時能看見薄霧浮在湖面上,入夜時又能聽見檐下風鈴輕響。
他們日日都待在一起,看花,看雪,看暮色四合。
長公主和永寧侯原本自然是不大同意的。
夫妻二人才剛成親多久?孩子才多大?住什麼山莊?
侯府這麼大的地方,還容不下他們兩個了?
可兒子偏偏執意如此,長公主最初還想拿母親的身份壓他,卻發現根本沒有多大用處。
畢竟有了白白軟軟、漂亮乖巧的小孫兒之後,兒子在她和丈夫心中的分量就往後退了一大截。
兒子哪裡有孫子招人疼。
尤其孫兒還和容洐小時候完全不一樣。
容洐小時候長得倒也玉雪可愛,可性子實在鬧騰。
三歲上房揭瓦,五歲敢偷偷騎馬出府。再大些,更是三天兩頭惹得長公主頭疼。
偏偏小孫兒乖巧極了,見誰都笑,還生得粉雕玉琢,簡直挑不出半點不好。
更要緊的是,那孩子還聰明得驚人。
剛學會說話沒多久,旁人家的孩子還在含糊不清地喊爹娘,他已經能一本正經地接永寧侯念出來的詩文。
最開始眾人只當是碰巧,後來多試了幾回,竟發現這孩子當真記得住。
永寧侯當場便坐直了身子,接連抱著孫兒試了好幾日,越試越高興。
永寧侯這些年在外頭沒少因自己那個「不太成器」的兒子被好友們打趣,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這麼個爭氣的孫兒,哪裡還能忍得住?
自然是逢人便夸,見著舊友時更是神清氣爽,恨不得把我孫兒聰慧絕倫幾個字直接寫在臉上,好生揚眉吐氣了一回。
於是到了後來,長公主和永寧侯對兒子住不住山莊這件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兒子大了,向來有自己的主意,攔也攔不住。反正孫兒留在府里就好。
想到這些,雲微眼中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她彎著眼睛,「做什麼都很開心。」
這話說得實在太直白,宿則玉聽得唇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雲微看著他的神情,也跟著笑。
宿則玉低下頭,吻了吻雲微的唇。
兩人呼吸交纏。
「我也是。」
只要和她在一起,人間也好,神山也好。
去哪裡都好,做什麼都好。
.......
從前她在神山時,許多景色日日都能見到,見得多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稀奇。可如今再回來,心境卻與從前全然不同了。
她拉著宿則玉的手,要他陪自己把從前去過的地方重新走一遍。
「那邊也要去。」
「還有後山。」
宿則玉自然不會拒絕。
兩人沿著小徑一路慢慢走過去。風吹過林間,樹葉輕輕搖曳,遠處山嵐繚繞,近處花枝輕顫,一切都與記憶里沒有什麼分別。
雲微站在高崖邊,朝下方望去。
崖下是一望無際的花海。
無數花朵層層疊疊鋪展開來,絢爛得幾乎要晃花人的眼。風一吹,那漫山遍野的花就輕輕搖曳起來,仿佛柔軟而起伏的浪潮。
看著這一幕,雲微忽然有點懷念。
少女站在漫天花海前,衣袂被山風輕輕捲動。一如很多很多年前,宿則玉站在她身旁,卻沒有看崖下的花。
她好像一點都沒有變,還是從前的模樣,笑起來時眉眼彎彎。高興了就要拉著他到處跑,不高興時也從來藏不住。
宿則玉曾經無數次想過,要是能回到從前就好了。
要是當初雲微離開的時候,他能想盡辦法跟著她一起走,他們之間是不是就不會分開那樣長的時間?
他也不會在漫長歲月里,一次又一次從夢中驚醒,卻怎麼也找不到她。
那種日子,宿則玉不想經歷第二次。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讓她一個人離開。
宿則玉想著這些,眉眼間不知不覺染上些許沉鬱。
本就清雋出塵的一張臉因為那點微蹙的眉心,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冷清。
雲微正看著遠處的花海,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一般,轉過頭來看向宿則玉。
「阿宿?」
宿則玉回神。
雲微歪了歪頭,發現了他神色間那點未曾掩飾乾淨的郁色。她有些奇怪,乾脆鬆開原本同他牽著的手。
宿則玉指尖一空,還沒反應過來,少女已經朝他靠近。
雲微踮起腳,雙手捧住了宿則玉的臉。
柔軟掌心貼在臉側。
「你剛才在想什麼?」她仰著臉問他。
「怎麼突然不高興了?」
宿則玉垂眸,離得太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裡自己的影子。
他不想騙她。
也不想再像從前那樣,把什麼話都藏在心裡。
宿則玉順著她的動作微微俯身,低聲道:「在想以前。」
「以前?」
「嗯,在想當初我要是和你一起走就好了。」
「那樣,我們或許就不會分開那麼久。」
雲微眼神軟了下來,原來是在想這個。
「沒關係呀。」雲微捧著他的臉,親了一下他的側臉,「我們還有以後。」
她想了想,又笑盈盈補上一句,「還有千千萬萬年呢。往後那些年,我們都會在一起。」
宿則玉看著她,眉間那點沉鬱散開,他抬手覆住雲微捧著自己臉頰的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