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後，蘇惠看著宿則玉又一言不發地上樓，皺了皺眉，她看向雲微，「微微，你們兩個吵架了？」
「沒有啊。」
雲微聞言抬頭，一臉無辜。
她確實和平時沒什麼區別，神態自然，語氣輕鬆。
蘇惠狐疑地看了她兩眼，「真沒有？」
「真沒有。」雲微慢吞吞補充，「可能他最近學習壓力大吧。」
蘇惠半信半疑。
旁邊的雲知行看了眼樓上，若有所思。
「我倒覺得不是學習的問題。」
可到底哪裡不對，他們一時也說不上來。
畢竟雲微一切如常。
反倒是宿則玉，比之前更沉默，也更難接近了，像是一個人悶頭陷進了什麼情緒里。
雲微雖然表面上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心裡卻也不是毫無感覺。
可時間一久，宿則玉越躲越明顯，雲微又隱隱有點不高興。
什麼意思？被她說中心思之後，就乾脆不理她了？
就算是喜歡又怎麼樣，居然連承認都不敢？
雲微心裡這樣想著，面上卻依舊沒表現出來，她向來不是那種會主動低頭去追問的人。
更何況宿則玉自己要躲，她總不能堵著他追問，那也太奇怪了。
於是兩人之間就維持著一種微妙又古怪的平衡。
誰也沒挑明，誰也沒主動打破。
直到蘇惠的生日快到了。
雲微從小就很重視這種事情，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想送什麼，可挑了很久都沒挑到滿意的。
周六下午，她換好衣服下樓，恰好看見宿則玉，於是問他。
「你下午有事嗎？」
宿則玉腳步微頓，「沒有。」
「那陪我出去。」
她說得理所當然。
宿則玉最近已經儘量避免和她單獨相處，可她本人似乎對此毫無知覺。
「做什麼？」
「買禮物啊。」雲微一邊低頭整理包，一邊說，「媽媽生日快到了，你不會忘了吧？」
宿則玉自然沒忘，只是還沒決定送什麼。
雲微見他不說話，抬頭催他：「走不走？」
宿則玉本來想說不去，可她已經站在門口，見他遲遲不過來，還微皺著眉催促他。
「快點。」
宿則玉最終還是跟了出去。
商場周末人多，雲微一路目標明確，先直奔珠寶區。
她對挑這些東西顯然比宿則玉熟練得多。
到了櫃檯前，導購拿出幾款項鍊，她就認真挑選起來。
導購笑容明顯比平時熱情幾分，大概是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太惹眼了。
少女漂亮明媚，少年則清冷挺拔，神情淡淡，偏偏目光又一直落在她身上，怎麼看都像一對感情很好的小情侶。
導購笑著問：「兩位是來挑生日禮物嗎？」
雲微點頭，「嗯，是給我媽媽的。」
她選了半天，最後看中一條珍珠和碎鑽搭配的項鍊。
「這個怎麼樣？」雲微轉頭問宿則玉。
她抬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不行，好像有點太普通。」
「這個呢？好像也不行。」
宿則玉看著她一件件挑，問：「你有標準嗎？」
「當然有。要漂亮，還不能太誇張，平時能戴，最好一眼看上去就覺得很適合媽媽。」
宿則玉沉默兩秒，「那你繼續。」
「你一點建議都不給？」
「我的建議是你自己選。」
雲微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怎麼一點參與感都沒有。」
她說著，又往旁邊挪了一步，把另一條項鍊舉起來。
「你看這個。」
距離一下拉近，她自己毫無察覺，只專心研究著手裡的項鍊。
「這個顏色是不是更好？」
宿則玉往後退了半步，「嗯。」
雲微繼續低頭挑，宿則玉卻連項鍊是什麼樣都沒太看清。
過了一會兒，雲微終於挑中了一條。
「就這個。」
她很滿意，讓導購包起來之後，又轉頭問宿則玉：「你呢？」
「我？」
「你的禮物啊，你不會打算空手回去吧？」
宿則玉看了一眼櫃檯，「再看。」
「我幫你。」雲微興致勃勃，她拉著他繞了一圈，最後在另一側櫃檯停下。
「項鍊我已經選了，你就別買一樣的了。要不手鍊？或者胸針？」
她一邊說，一邊往他那邊靠近了一點。
「這個不錯，還有這個，也挺適合媽媽平時戴。」
她說話時離得近，身上那點很淡的甜香氣息也跟著飄過來。
宿則玉垂眼，就能看見她白皙纖細的脖頸，和耳邊一小縷柔軟的碎發。
他的目光頓了頓，才低低嗯了一聲，最後他選了一條細緻簡約的手鍊。
禮物最後確定下來，結帳的時候，雲微剛準備拿卡，旁邊宿則玉已經先一步遞了過去。
「刷我的。」
「不是各買各的嗎？」
宿則玉神色平靜：「一起結快一點。」
雲微伸手去攔，「可這是媽媽的生日，我自己的禮物肯定要自己付。」
宿則玉卻已經示意結帳。
導購笑得更意味深長了，「你們的感情真好。」
宿則玉接過卡，淡淡說了句：「不是。」
導購一愣，隨即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是我誤會了。」
雲微抿了抿唇，偏過頭。
兩人提著禮物從店裡出來，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走了一段，雲微忽然開口：「你之前說，你對這個家沒什麼歸屬感，那現在呢？」
宿則玉沉默，他突然想起自己剛回到雲家時。
那時他確實覺得一切都很陌生，房間是新的，家人是陌生的。
飯桌上的關心也不習慣，他很難真的把那裡當成「家」。
「現在好一點。」
其實不止好一點。
雲微笑起來，「才好一點啊？至少也應該是好很多吧。」
……
蘇惠生日那天，晚餐準備得很豐盛，雲知行還特地開了瓶酒。
雲微把項鍊送出去時，蘇惠已經很高興。
等宿則玉把禮物遞過去，她明顯愣了一下。
雲微坐在旁邊笑：「媽媽，這是我陪則玉哥哥給你挑的禮物。」
蘇惠接過盒子。
她其實喝得不多，可大概是酒意上來，人也比平時更容易有情緒。
她看看雲微，又看看宿則玉，眼圈忽然就紅了。
「媽媽，今天是生日，你怎麼還哭呀。」雲微連忙伸手握住她。
「沒什麼。」蘇惠搖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就是覺得……現在挺好的。」
她聲音有些哽，目光落在宿則玉身上。
這些年錯過的時間太多，有些遺憾根本沒辦法彌補。
宿則玉坐在那裡，手指慢慢攥緊。
他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面，更不擅長面對一個母親的眼淚。
過了很久，他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低。
「別哭了，媽。」
蘇惠整個人沒反應過來，「你……你剛剛叫我什麼？」
宿則玉垂著眸，有點不自在，但還是又低聲叫了一遍。
「媽。」
蘇惠眼淚止都止不住，捂著嘴哭得肩膀都在發抖。
雲微握著她的手，抬頭看了宿則玉一眼。
宿則玉卻沒看她，他當然知道雲微當初為什麼會問出那樣的一句話。
......
天氣越來越熱，下午雲微剛寫完一套理綜卷子。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低頭看見消息時，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微微，你爸爸路上出了點事故，現在人在醫院，不過沒有危險，媽媽今天晚上就在醫院，不回家了。】
雲微整個人都僵住了，她拿著手機，耳邊嗡嗡作響。
夢裡父母就是因為一場意外離開，來得突然，沒有任何準備。
同桌最先發現不對。
「微微？」她伸手碰了碰雲微胳膊，「你怎麼了？」
雲微拿起手機，起身時椅子被撞得往後一響。
「我出去一下。」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人已經往教室外走。
宿則玉是在樓梯口碰見雲微的，彼時她眼眶通紅。
宿則玉心口猛地一沉，「雲微。」
她像是沒聽見，直到他伸手抓住她手腕。
「怎麼了？」
雲微抬起眼，聲音都在發顫，「爸爸出事了。」
宿則玉神色一變，直接拉著她去找班主任請假。
一路趕去醫院的時候，雲微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明明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一點，可一想到夢裡的那些畫面，就根本控制不住地慌。
宿則玉坐在旁邊，開始只是握著她的手腕。
後來大概是察覺到她一直在抖，手掌一點點下移，直接扣住了她的手。
雲微愣了一下，側頭看他。
宿則玉卻只看著前面，「沒事。」
「媽既然說沒有危險，大概也不算太嚴重。」
到了醫院之後才知道，雲知行確實沒有大礙。
車子出了點小事故，人受了輕傷，需要觀察。
蘇惠站在病房裡，看見兩人匆匆趕過來還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都來了？」
雲微一句話沒說，直接撲過去抱住她。
蘇惠嚇了一跳，「怎麼了？」
「沒什麼。」雲微聲音悶悶的，「就是嚇到了。」
蘇惠輕輕拍她後背。
宿則玉站在旁邊，目光一直落在雲微身上。
從醫院出來，天色已經有點晚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著，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初夏的熱氣。
兩個人並肩走在路邊，雲微情緒已經平靜了很多，可眼眶還是紅的。
走了一段路後，宿則玉忽然開口，「你是不是一直在擔心。」
雲微抬頭：「什麼？」
宿則玉：「擔心他們不在以後，我會讓你走。」
雲微腳步猛地頓住。
那一瞬間，她甚至懷疑宿則玉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可轉念一想，他應該不知道那個夢。
可能只是從她以前想出國，還有今天過度的反應里猜到了某些東西。
雲微沒有回答。
宿則玉說：「不會，雲家那麼大，多你一個又住不滿。」
這話實在不算好聽，甚至還有點拐彎抹角的彆扭。
雲微本來還紅著眼睛，聽完卻忍不住抬頭瞪了他一眼，聲音悶悶的。
「宿則玉，你說話真不好聽。」
宿則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路燈正好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底還沒褪下去的水光。
她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有點紅，明明是想瞪他，可落在他眼裡，卻只覺得可憐又可愛。
「以後不會了。」宿則玉伸手，牽住雲微的手，低聲說。
雲微掙了掙，沒掙開。
「你最近不是躲我嗎？」
宿則玉身體微僵，原來她發現了，他還以為她什麼都沒察覺。
雲微等了半天，沒等到回答，忍不住問：「怎麼不說話？」
宿則玉想起這段時間自己所有刻意的迴避，有些東西，好像躲也沒有用。
不見面不會消失，少說話也不會消失。
「不躲了。」
雲微聽清了，正想抬頭看他，宿則玉卻抬手擋住她的視線。
「別動。」
「為什麼？」
「你眼睛腫了。」
雲微氣得伸手在他腰側掐了一下，宿則玉悶哼一聲。
那晚之後，宿則玉確實不再躲著雲微，甚至比以前更有耐心。
而另一邊，裴哲安靜了幾天，到底還是沒咽下那口氣。
他在學校里一直有自己的圈子，家裡條件也不差，從小到大都算順風順水。
從前追雲微，雖然雲微沒答應，可至少也沒讓他太難堪。
如今被宿則玉打了一頓，還當眾奪了後援會管理權，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越想越氣，乾脆找人去查宿則玉的情況。這一查，還真讓他查出點東西。
他雖然查不到全部內情，卻足夠拼湊出一個大概。
宿則玉是雲家剛找回來的親生兒子，而雲微，並不是雲家真正的女兒。
得知這件事的時候，裴哲愣了很久，隨即心底生出興奮。
難怪最近宿則玉和雲微總是一起出現，難怪他們周末會一起去海邊。
難怪宿則玉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管雲微的事。
原來根本不是什麼鄰居。
裴哲把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很快就抓住了另一個重點。
他盯著屏幕，眼神慢慢亮了起來。
第二天下午，雲微剛從老師辦公室出來，就收到裴哲的消息。
【微微，我有事找你。】
雲微本來想直接忽略，又很快看到下一條消息。
【和你身份有關。】
雲微腳步停了一下。
【在哪？】
裴哲回了一家校內咖啡店的名字。
那個時間人不算多，雲微過去的時候，裴哲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看見她，裴哲立刻站起來。
「微微。」
雲微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找我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