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願意?
她一樣是雲家錦衣玉食養大的姑娘,一樣沒有吃過苦,一樣知道陸家門庭冷落,家境窘迫。
雲瀾也曾鼓足勇氣低聲問母親,這門親事能不能再想想。
可母親當時只是嘆氣,說退婚會壞了雲家的名聲,又說她是姐姐,要多為家裡考慮。
最後還安慰她,說會給她準備豐厚的嫁妝,有銀子傍身,日子總不會太差。
雲瀾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輪到她的時候,母親不為她說一句,可輪到妹妹了,母親倒是知道心疼了。
雲母見丈夫仍舊不鬆口,悄悄給雲微使了個眼色。
雲微自然懂了。她輕輕一抬眸,眼裡迅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爹爹,我不要嫁到陸家去。」
雲父皺眉,「微微......」
話還沒有說完,雲微眼裡的淚已經落了下來。
她哭起來也沒有旁人那樣狼狽。不過是眼圈微紅,淚珠沿著雪白的臉頰緩緩落下,反倒襯得那張臉越發精緻可憐。
「爹爹,難道您真忍心讓我去過苦日子嗎?」
「我什麼都不會,不會做飯,也不會洗衣,更不會過那種要為了幾兩銀子算來算去的日子。我身子還不好,陸家連好些的藥材都買不起,要是我生病了怎麼辦?」
雲微越說眼裡的淚越多,雲母心疼得連忙替她擦。
「好了好了,不哭。你身子才好些,哭壞了眼睛怎麼辦?」
雲父被母女倆弄得頭都疼了。
「誰說一定會叫你吃苦?陸懷序雖家境清貧,可才學卻是不錯的。我見過他文章,頗有章法,將來科舉上未必不能得個好名次。到時候入了仕途,再有我從中幫襯一把,未必不能起來。」
這話本是實話,可雲微卻半點也不想聽。她睫毛顫了顫,語氣也愈發委屈起來。
「既如此,那我為何不能直接嫁進官宦人家?京城裡又不是沒有家世好,人品好的公子,爹爹為什麼非要讓我去賭陸懷序以後會不會出頭?」
她抬起一雙淚眼望著雲父,聲音裡帶著嬌氣與埋怨,「而且……若我真應了陸家的婚事,到時候閨中那些姐妹一定會笑話我的。」
「爹爹,難道您為了自己的名聲,就一點都不顧女兒的臉面嗎?」
「別人都嫁得體面,只有我被許給一個窮書生,往後出門,叫我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這話說得任性又直白,可偏偏她哭得這樣傷心。
雲母忙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一邊替她擦淚,一邊心肝肉似的哄著:「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你爹爹哪裡就捨得你了?你這孩子,眼淚怎麼說來就來。」
說著,雲母抬頭看向雲父,語氣里滿是埋怨。
「老爺,你瞧瞧,孩子都委屈成什麼樣了。微微從小要強,真叫她嫁進那樣的人家,往後在小姐妹面前抬不起頭,她心裡能好受嗎?」
母女兩個一唱一和,一個哭,一個哄,雲父抬手按了按眉心,半晌沒說話。
屋裡安靜下來,只聽見雲微低低的抽泣聲。
雲瀾坐在旁邊,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父親從一開始的沉著臉,到後來的無奈,看母親摟著妹妹,一聲又一聲地哄。
過了片刻,雲父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
這一聲落下,雲母眼睛一亮。
雲父神情無奈地看著小女兒,語氣里滿是疲憊。
「正好,明日陸懷序便要到府上來。」
「原本他這一趟過來,是商議定親事宜。如今既然你們鐵了心不願,那我便趁著明日把這事和他提了。」
本該是定親,到了如今,竟成了退婚。
雲微聽見這話,臉上的淚意頓時散了大半,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隨即彎起唇來,「我就知道,爹爹對我最好了。」
這變臉的速度,連雲父都看得一陣無奈,忍不住搖了搖頭:「你啊。」
他嘆了一聲,語氣里到底還是帶著幾分寵溺。
「侯府這樣的婚事都不滿意,我倒要看看,你最後究竟能挑個什麼樣的夫婿出來。」
雲微輕輕哼了一聲,「總要我自己喜歡才行。」
雲父無奈搖頭,雲母也跟著笑。一時間,三人之間的氣氛竟格外溫馨。
雲瀾看著他們一家三口說笑。
明明她也姓雲,明明她也是這個家的女兒。可這一刻,她卻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直到今日,她才真真正正明白,有些偏心不是一點。
同一件事落在兩個女兒身上,便有兩套截然不同的說辭。
她不願嫁陸家時,是不懂事。雲微不願嫁陸家時,是不能讓孩子受委屈。
原來陸家這門婚事,從來不是不能退。
只是父親的名聲在她的幸福之上,卻又在雲微的眼淚之下。
想通這一點,雲瀾在心裡告訴自己。
以後,她不會再把這些人當成自己的家人了。
......
第二日上午,陸懷序到了雲府。
青年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長衫。衣料算不上好,卻漿洗得十分乾淨。
他生得清俊,神態溫文,身上有種寒門讀書人特有的清正。即便站在雲府這樣富貴的宅院裡,也並不顯得畏縮。
只是陸懷序到底聰明,從進門開始,他就察覺今日府里的氣氛有些不對。
從前雲父見他,雖算不上多熱絡,卻至少會問幾句功課。今日卻一直顧左右而言他。
陸懷序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放下時,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雲父畢竟是做長輩的,又是朝中官員,如今當面提退婚,無論怎樣都難免有些失了臉面。
可事情既已定下,也沒有再拖著的道理。
於是他輕咳一聲,緩緩開口:「懷序啊,你是個有才學的孩子,這些年我也是看在眼裡的。按說你與雲家的婚事是舊約在前,原不該輕易更改……」
陸懷序聽到更改二字,眸光微動。
果然,下一刻便聽雲父繼續道。
「只是這婚事畢竟是當年定下的,那時孩子們都還小,如今長大了,心思難免也有不同。尤其是小女,性子嬌些,若強叫她按著舊約定下,未免對她不大公平。」
這番話說得還算委婉,可意思卻已經很明白了。
雲家,要退婚。
陸懷序來之前並不是全無預感,雲家的門庭早已不是當年可比。反觀陸家,依舊清貧,仰賴他寒窗苦讀去搏一個前程。
兩相對照之下,雲家生出悔意,並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