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拿什麼回報大夏？」他問。
這一次，他的語氣沒有試探。
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可以成立的交換關係。
陳默想了想。
時間不長。
但也不是隨口回答。
「好好活著。」他說，「然後用你們自己的方式，告訴全宇宙，不是只有掠奪才能延續文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
沒有強調。
沒有加重。
像是在把一個結論放到對方面前。
但那句話落下的時候，控制室里所有運行中的光幕，似乎都顯得更安靜了一些。
議長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這一次，比剛才更慢。
通訊結束。
畫面斷開。
冰封世界的控制室里，恢復了原本的狀態。
各個系統依舊穩定運行，機器人單元在各自的崗位上執行指令，機械臂在數據面板之間精確移動，沒有任何偏差。
陳默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已經恢復默認界面的主屏幕。
宿炎站在一旁，也沒有開口。
空氣里沒有緊張。
但也沒有輕鬆。
像一件事情剛剛結束，但餘波還沒有完全散去。
過了幾秒。
小燭的聲音響了起來。
「陳默。」
她的聲調比平時多了一點細微的起伏。
不是刻意模擬。
更像是一種剛剛形成的習慣性變化。
陳默側頭看她。
「什麼？」
「我收到了一個信號。」她說。
「什麼信號？」
「從園丁母星傳來的。低頻民用頻段，功率很低，但信號很穩定。」
她在說話的同時，抬手一划。
全息畫面被切換。
一段新的影像，被調了出來。
陳默看到那些畫面的時候，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
畫面很簡單。
一群孩子。
擠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衣服上還沾著灰的園丁孩子。
他們圍成一圈，蹲在地上，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他們面前的地面上，用金屬碎片擺出了兩個字。
歪歪扭扭的。
筆畫亂七八糟。
有的碎片擺反了方向，有的間距不均，有的甚至因為太小，只能勉強拼出一個輪廓。
但看得懂。
「謝謝」。
那兩個字，在光幕上靜靜地躺著。
沒有特效。
沒有背景。
甚至沒有任何刻意構圖。
卻比剛才任何一場星際戰鬥，都更難讓人移開視線。
陳默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移動。
控制室里的系統依舊運行著，機器人單元在各自的位置上執行指令，數據在屏幕上流動，但這一切都像是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久到宿炎下意識看了一眼主控界面，確認通訊仍在正常接收。
然後他看到陳默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
陳默輕輕笑了一下。
聲音不大。
像是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之後，自己沒忍住的反應。
「這群小崽子。」他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責備。
只有一點不加掩飾的柔軟。
他抬起手。
手指在投影上掠過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指腹觸到的只有空氣。
但他的動作放得很輕。
像是真的在觸碰什麼不該用力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謝」字的一角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收回。
隨後他轉身。
「宿炎。」他說。
「嗯？」宿炎應了一聲。
「你說——等這些孩子長大了，他們會不會記得這一天？」
陳默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屏幕。
而是看著控制室另一側那片緩慢旋轉的星圖。
語氣比剛才慢了一點。
宿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投影中的畫面。
那些孩子還在擺弄那些金屬碎片，有人把一個位置擺正了，有人又把旁邊的弄歪了，動作笨拙但專注。
他收回視線。
「會。」他說，「但不是記得我們的戰艦有多大。」
他停了一下。
「他們會記得，在自己最害怕的時候，有人來過。」
這句話說完，控制室里又安靜了一瞬。
陳默點了點頭。
沒有再追問。
他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字，呼出一口氣。
然後他嘆了一聲。
「你說，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那啥了？」他說，「明明我們早就有應對綠皮獸人的能力，但偏偏放任沒管。以至於他們的文明被綠皮獸人差點毀滅。」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自責到沉重。
但明顯帶著一點遲疑。
像是在把一個剛剛浮上來的問題，說出來給自己聽。
宿炎看了他一眼。
然後攤了攤手。
這個動作很隨意。
「但實際上，這不全都是他們自己搞出來的？」他說，「文明與文明之間，本來就不存在義務關係。」
他的語氣很平。
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辯護的前提。
「再說了，我們提前出手，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他把問題反過來拋了回去。
陳默沒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宿炎在說什麼。
如果大夏在最開始就出手，把綠皮獸人消滅掉。
園丁文明會是什麼反應？
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那套體系。
那種邏輯。
那種把效率和擴張放在一切之上的運轉方式。
答案很清楚。
他們不會像現在這樣。
他們可能會接受幫助。
也可能會表達感謝。
但那種感謝，不會深入到這個層面。
不會出現在一群孩子用廢鐵拼出來的兩個字里。
甚至。
他們可能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甚至會覺得，大夏多此一舉。
陳默輕輕點了一下頭。
隨著這邊，園丁文明面對綠皮獸人之間的危機解除。
原本被撕裂的星域，逐漸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
清掃過後的軌道區域，殘骸已經被分區處理，孢子污染的星球也被規則場一顆一顆覆蓋。
遠處的恆星光重新變得穩定，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記錄在數據里的損失，沒有消失。
陳默和宿炎在完成最後的部署之後，站在冰封世界的控制室里，看著最後一批無人艦隊的返航軌跡。
小燭的控制界面上，航線一條條收束。
「駐留艦隊已完成部署。」小燭說道，「三支巡航編隊保持母星星域外圍警戒，其餘艦隊正在分批返回。」
陳默點了點頭。
「醫療和工程單元呢？」
「已按優先級劃分區域。」小燭回答，「重建序列同步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