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北狩率先下車,並未立刻走向會場,而是借著關門的動作,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極快地掠過一個180度的扇形區域。
廣場上燈光分布、人群主要流向、制高點位置……信息碎片在腦中瞬間拼合成初步的地形圖。
他繞到另一側,紳士地為蘇一冉拉開車門。
蘇一冉把手放進紀北狩的手心裡,撓了撓他的手心,他們扮演的是一對情侶。
嗯……也不用演。
紀北狩掌心一癢,唇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握緊她的手,步入會場。
入口處站著兩名身著標準灰色制服的治安員,姿態鬆散。
內圈緩慢游弋的三人小隊,他們步履更沉穩,間隔均勻,目光銳利地掃視人群,腰間鼓脹,是配槍的。
紀北狩收回目光,站在蘇一冉身後等待安檢。
會場的票很貴,起碼掙扎在溫飽線上的人不會輕易拿出幾十萬就為了買一張票。
所以來得人非富即貴,安檢員也格外小心地搜查,禁止攜帶危險物品入內。
「哎呦!」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被後面的人一推,踉蹌幾步摔到地上。
那條隊的安檢員幾乎沒有猶豫,就去把人扶起來。
罪魁禍首衣著華麗,趾高氣昂地跨過安檢:「下等人,別擱這礙事。」
安檢員像是有話要說,被摔倒的女人拉住了。
她佯裝無事,又爬了起來,在安檢員的攙扶下回到隊伍里。
這種事在地下城哪裡都常見,並沒有引起騷亂。
紀北狩拉著蘇一冉往那個安檢員的隊伍里排,面前那個安檢員臉上又揚起了燦爛的笑容。
紀北狩過安檢的時候後,給安檢員遞了張名片,「我很欣賞你的熱情,如果有機會,可以來我這裡工作。」
劉子堯驚喜捏著那張遞來的硬質名片,飛快地低頭瞥了一眼,名片的質地和簡潔的暗紋與他日常接觸的截然不同。
他猛地抬起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的背脊下意識地挺直了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露出一個標準的感謝笑容,卻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侷促。
他鄭重地將名片收進胸前最穩妥的內袋,甚至用手掌在外面輕輕按了一下,「謝謝先生!」
其它安檢員略帶疲憊的麻木神情像被風吹散的薄霧般褪去,看向劉子堯的目光幾乎化為實質的羨慕。
一個可能改變命運的小小機遇,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眾人心裡激起漣漪。
紀北狩和蘇一冉到場內坐下。
蘇一冉好奇道:「你欣賞他什麼?」
她怎麼沒看出來,這個世道好人被欺負地可慘了。
紀北狩言簡意賅:「善良。」
蘇一冉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問號。
巨大的場館內,四面的燈光次第熄滅,只餘下安全通道微弱的綠光和中央圓台尚未亮起的預備光芒。
人群的低語在黑暗中匯聚成一種模糊的背景噪音。
蘇一冉很快就把這個問題拋諸腦後,玩著紀北狩的手,視線投向中心的圓台。
地下城真的沒有什麼娛樂,來看演出的人不少,放眼下去就是一群黑漆漆的人頭。
紀北狩和蘇一冉的位置不前不後,在中間的那塊區域。
頂上傳來細微的嗡鳴聲,紀北狩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場館穹頂的正中央。
龐大、複雜、由無數管道和濾網構成的圓形空氣循環系統。
它持續發出低頻的嗡鳴,為下方數千人提供清新的空氣,在普通觀眾眼中,那只是天花板上一團模糊的機械陰影。
紀北狩的指尖,在蘇一冉看不見的掌心陰影里,虛握……伸展,仿佛在模擬扣動扳機時,肩胛抵住槍托的反作用力,以及子彈沿著那條看不見的垂直彈道螺旋下墜的軌跡。
他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中微微收縮,調整著對不同距離和光線的焦距,如同正在調試一桿無形的狙擊鏡。
紀北狩捏了捏蘇一冉的手,伏在蘇一冉耳邊道:「我要離開一會。」
「好吧。」
紀北狩起身,拉著他的手卻沒有鬆開。
蘇一冉在昏暗的光線中仰著臉,沒說話,只是手上加了點力道,將他輕輕拽回來一點。
紀北狩以為她有話要說,順從地側過臉,將耳朵貼近她的唇邊。
預想中的低語並未傳來。
唇瓣的柔軟和微涼,帶著她溫熱的呼吸,毫無預兆地落在了他敏感的耳垂上,溫軟的舌尖回勾。
那觸感清晰得像一道冰涼的靜電,「唰」地一下順著紀北狩的耳廓竄入脊椎。
「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不要缺席太久哦。」
四面響起人群的歡呼聲,「好——!!」
她的聲音不大,卻穿透鼎沸的人潮與歡呼,清晰地落入他的耳朵里。
紀北狩維持著那個側耳的姿勢,不敢看她,只點了點頭,快速走進了觀眾席後方通道的陰影之中。
約會,任務,約會……任務!
他抬手,用指關節極快地蹭過自己滾燙髮麻的耳垂,將那片刻的悸動死死按回身體深處。
等會再約。
通道內的光線比觀眾席更加昏暗,僅有牆腳間隔遙遠的應急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微光,將金屬牆壁和管道映照出冰冷詭異的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灰塵,機油和地下城無法根除的淡淡霉味,與會場內喧囂的人氣徹底隔絕。
紀北狩背貼著冰冷的金屬牆壁,將自己完全融入拐角後的陰影中。
他閉著眼,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雙耳。
略顯沉重的皮靴聲從右側通道由遠及近,兩個人的小隊。
幾乎在同一時刻,左側也傳來了頻率稍快的腳步聲,三人。兩組巡邏,交叉路線,間隔時間……他在心中默數。
皮靴聲在十字路口短暫交匯,傳來模糊的、壓低嗓音的簡短交談——「B區正常。」「C區無異常。」
隨即,腳步聲分開,各自朝著來時的方向遠去,逐漸微弱。
就是現在。
兩組巡邏背向而行的最初七秒,是轉瞬即逝的盲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