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開了滿園,粉粉白白地擠在枝頭。
陸微之站在樹下,長衫被風輕輕吹起一角。
風搖曳著樹影,撒下一地光斑。
蘇一冉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腿就先邁出去。
她跑過去,重重撲進陸微之懷裡,埋在他身體裡貪婪的吸氣……是他的味道……
陸微之身形晃了晃,穩穩地接住她,「怎麼那麼著急……摔了怎麼辦?」
他環著她的腰,胸口突然感到一抹濕潤。
陸微之眉頭擰起,稍微拉開兩人的距離,低頭看去……
她眼眶裡蒙了一層水霧,睫毛被打濕成一簇簇,濕漉漉的。
陸微之的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悶悶地疼。
「怎麼哭了?」他問。
陸微之抬起手,指腹擦去她眼裡的淚,可是那眼淚好像怎麼也擦不完一樣。
他的聲音沉下來,「有人欺負你了?」
他思索著,阿冉接觸的人不多,最可能惹她生氣的就是張泰了。
蘇一冉搖了搖頭,就那麼望著他,委屈極了,「你怎麼現在才來找我。」
她說著,豆大的眼淚順著臉頰,啪嗒啪嗒往下掉。
陸微之沒辦法,他的手臂從她腰後環過去,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都圈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不哭了,我下次早早來找你好不好?」
「嗯?」
他聲音變得模糊,連同臉也是。
蘇一冉哭得更厲害了,迷迷糊糊中有一個人在摸著她的頭。
「小姐……小姐?」
蘇一冉眼前的畫面逐漸清晰,天已經亮了,陽光斜斜地透過窗戶。
她看到了被她插在床頭那支桃花,落了許多花瓣在桌面上。
初夏正擔憂地拿著帕子給她擦眼淚,「是不是做噩夢了?」
「是美夢。」蘇一冉爬起來,枕頭被她哭濕了一片,「我夢到他了。」
初夏收拾著床鋪,「那看來姑爺沒把小姐哄好啊?」
蘇一冉抱著被子發了會呆,「他說他下次還會來。」
初夏的手一頓,這已經是她換的第七個哭濕的枕頭了,「小姐,我覺得老爺說得對,有了新人,說不定就不會那麼痛了呢……」
蘇一冉下床梳洗:「你也聽爹爹的胡話,我都快七十的人了……」
蘇沖已經九十多了,變成乾巴小老頭還要操心她。
初夏不以為意:「那有什麼的,小姐看著顯年輕呢。」
蘇一冉坐在梳妝檯前,給玩偶娃娃換了身月白色的衣服,「我們去寒山寺摘桃花吧,再摘一些泡桃花酒。」
到時候把酒帶回青陽,讓陸微之也嘗嘗。
初夏耷拉著眉眼,「我不想爬山,好累……」
「好初夏,找人把我們抬上去嘛~」
「好吧好吧。」
兩人笑著出了門,梳妝檯前一對木偶還緊緊靠在一起。
——
李家大院。
柳方方讓人撬開了關清瑤院門上生鏽的大鎖。
她在丫鬟的攙扶下進了關清瑤的房間。
屋裡一股久病之人的濁氣,悶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柳方方揮了揮手,吩咐下人,「開窗透透風……」
陽光從敞開的窗欞湧進來,刺得關清瑤眼睛發酸。
關清瑤眯著眼看向柳方方。
三年,柳方方變了許多。
那股子上不得台面的畏縮氣消散得乾乾淨淨,腰背挺直了,下巴微抬著,眼角眉梢都是當家主母的從容。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褙子,料子是好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每走一步,那步搖便輕輕晃動,晃出一派雍容。
柳方方走到床邊,目光從上往下落,打量著關清瑤。
關清瑤靠在床頭,嘴唇乾裂,面色蠟黃,頭髮枯槁地散著。
「你來做什麼?」關清瑤的聲音沙啞虛弱,像用盡了力氣才擠出這幾個字,「看我笑話?」
柳方方沒接話。
她在下人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揮了揮手。
丫鬟們魚貫退下,門輕輕合上,屋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三皇子即位了。」柳方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二姐姐被封了賢妃,點名要在省親宴上見你,還讓郎君許諾日後都不許抬我為妻。」
賢妃明顯是要李留良不要再計較先前的事,讓關清瑤當上名正言順的主母,好處少不了他的。
關清瑤渾濁的眼睛終於透出一點亮光。
三年了……
她躺在這間屋子裡,數著自己虛弱的心跳,不知道哪一天就會停。
她恨柳方方這個狐狸精,更恨……讓自己嫁到李家的時明珠。
關清瑤以為她要在這個院子裡關到死,沒想到她還有翻身的餘地。
她看向柳方方,突然笑了,那笑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溢出來,開心得很,「柳方方……你就爭又有什麼用,我是關家的小姐,賢妃娘娘的妹妹,你再怎麼掙扎,都是個妾!!!」
若說關清瑤最討厭的人,無疑就是柳方方了。
先是柳方方生生跪掉了孩子,害她被李留良冷落。
若不是李留良冷落她,也沒有後來她和王管事被下藥的事,讓李留良徹徹底底厭棄了她。
還有伏苓買毒藥入府。
每一次得利都是柳方方。
關清瑤若是翻身,第一件事就是給柳方方灌毒。
反正她和李留良的夫妻情分已經消磨的差不多了,也不必顧忌李留良的想法。
柳方方輕笑,就關清瑤這副樣子,「你還真是天真,莫不是以為,你能好好走出這個院子吧?」
「郎君把你關在這那麼多年,誰知你是不是心生怨懟。若是放你出來,你心懷怨恨伺機報復,豈不是要鬧得家宅不寧。」
「最重要的是……郎君可不想討好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
關清瑤臉色變了,聽出了柳方方話里的深意,「你什麼意思?李留良難道要跟賢妃娘娘作對?」
「你敢殺我,賢妃娘娘也不會放過你的!」
柳方方搖頭,「不是要殺你,是……你被關的日日夜夜,備受良心的譴責,傻了。」
她端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向床上躺著的關清瑤走去,「我以後會對你很好的,吃穿住行,絕不會讓賢妃娘娘挑一點毛病。」
柳方方需要關清瑤占著主母的位置,一個虛名而已,她不在乎,只要管家權在她手裡,什麼都好說。
關清瑤眼中滿是驚恐,她緊緊抿著唇,可是她太虛弱了,虛弱到不能反抗。
柳方方很有耐心地,一勺勺餵給她。
一滴藥汁從勺邊漏下來,落在關清瑤下巴上,涼涼的。
關清瑤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嘗到了藥的苦味。
柳方方走出院子,陽光落在她身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呢喃道:「好孩子……你看到了嗎?娘給你報仇了。」
七日後貴妃的省親宴上,柳方方攙扶著傻笑的關清瑤面見賢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