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這不可能,」烏薩奇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碎片,粗糙而破碎,
「為什麼會這樣,」
地面,
烏薩奇站起身,
它瘋狂的啃食著自己的手指,牙齒切入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鮮血從它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落在滿是裂痕的地面上,
它把自己的手指咬得露出白骨,然後又是一口,將那半截手指連同指甲一起吞了下去,
看著依舊完好無損站在對面的人類,那個人類就那樣站在深坑邊緣,身上甚至沒有沾染太多灰塵,衣角被熱風吹得輕輕翻動,
烏薩奇怎麼也想不到,
為什麼自己的攻擊會沒有效果,那一拳明明結結實實地砸了下去,地面都被砸出了一個深坑,整間麵包店都被碾成了廢墟,可這個人類居然毫髮無傷,這超出了它的理解範圍,
為什麼會這樣,它已經在問自己第三遍了,每一次發問都像是一把刀子在自己的認知上割出一道新的傷口,
下一秒,它一口將自己的半截手指吞下,咀嚼時發出骨頭碎裂的細碎聲響,神色瘋狂,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的黑點,眼白里布滿蛛網般的血絲,以它為中心的地面開始顫抖,不是地震那種沉悶的晃動,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脈動,地面的裂縫隨著每一次脈動都在擴大,縫隙深處傳出低沉的嗚咽聲,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
不遠處,
伊芙琳注意到了這一幕,
她能感受到這一次烏薩奇的攻擊很強大,那種力量還在蓄積,還沒有完全釋放出來,但僅僅是前奏就已經讓空氣變得黏稠而壓抑,即使是她也不得不謹慎對待,這不是剛才那些虛影級別的騷擾,而是某種真正能夠造成威脅的東西,
就在她想要提醒一下萊恩先生的時候,她張了張嘴,聲音還沒有來得及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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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
她看見那纏繞在萊恩先生身上的神秘尾巴,那條通體漆黑的尾巴安靜地環繞在江崎的腰側和肩膀上,表面流轉著微弱的光澤,像是液態的黑曜石在緩緩流動,神秘而威嚴,
這一幕對於她來說異常的熟悉,熟悉到讓她整個人都恍惚了一瞬,
因為在自己的記憶深處里,那個人也是這般,塞繆爾先生總是這樣站在某種力量的中心,
他總會站在自己的最前面,
總是一副什麼都難不倒他的表情,
也總是那麼的自信,
那種自信不是盲目的傲慢,而是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仿佛他已經看穿了所有隱藏的可能性,而所有可能性里都不包含失敗二字,
「塞繆爾先生.........」伊芙琳說出了那個名字,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遠處的風吞沒,
但很快,伊芙琳搖了搖頭,從失神里恢復過來,纏繞在手臂上的火焰重新穩定了它的燃燒節奏,
也是,
萊恩先生怎麼可能會是塞繆爾先生,他們在長相上沒有半分相似,在力量的性質上也完全不同,只是那種站在原地的姿態、那種被黑色力量環繞的輪廓、那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信任的氣場,在某個瞬間重疊在了一起,但這僅僅只是巧合罷了,
塞繆爾已經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失蹤了,失蹤得乾乾淨淨,像是被從這個世界裡抹去了一樣,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屍骨,沒有遺物,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存在過的證據,
而且塞繆爾先生是人類,是人類就會有壽命的極限,他沒有精靈那般的長壽,即使當年他沒有失蹤,這麼多年過去,他也早已化作塵土,沉睡在某一片無人知曉的土地下,
恢復心神後,伊芙琳著手對付自己眼前的敵人,那些虛影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上來,雖然巨獸每一次吞咽都能清理出一片空白,但空白的邊緣很快又會被新的虛影填滿,像是用勺子去舀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永遠也舀不完,
不遠處,
江崎沒有注意到伊芙琳眼神的變化,現在他全然在感受著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的力量,那條尾巴纏繞在他身上,傳遞過來的不是單純的溫度,而是一種更加奇妙的感知,一種仿佛在與世界的某個隱秘層面建立連接的微妙體驗,
原來,
烏薩奇使用的力量並不是實質的,它不像拳頭那樣依靠質量和速度來造成傷害,也不像火焰那樣依靠高溫來焚燒目標,它更像是一種規則,一種嵌在世界運轉邏輯內部的操作方式,具體來說,
是時間的規則,它攻擊的不是肉體,而是試圖直接從時間的維度上抹除目標的存在,讓目標在時間線上失去立足之地,像是從一本寫好的書中撕掉一頁,然後假裝那一頁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但是這種「虛幻」的力量對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造成不了任何傷害,甚至無法接觸到尾巴的表面,就像是潑向鏡子的一盆水,水可以打濕鏡子前的空氣,卻無法穿透鏡面觸碰到鏡子另一側的世界,
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具有「永不迷失」的特性,這個特性聽起來簡單,但它的含義遠比字面上要深遠得多,
它意味著持有者永遠被錨定在真實之中,任何試圖模糊、扭曲、虛構、或從時間層面篡改其存在的力量,在觸碰到這個特性的邊界時都會自行消解,就像謊言在真相面前自動破碎,
到目前為止,只要是與虛幻有關的方面,這個特性就沒有失效過,即使是詭異夢境裡的伊芙琳也無法對抗這個特性,那個夢境中的伊芙琳擁有足以重塑局部現實的力量,但她所創造的一切在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面前都變成了徒有其表的虛影,
「不可能!」面前,烏薩奇在瘋狂的吶喊著,
它的聲音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尖銳得幾乎要撕裂自己的聲帶,喊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血氣,
在它的身後,烏雲匯聚,不是從遠處飄來的雲層,而是憑空從空氣中析出的黑暗,像是有人把墨水滴進了透明的天空,那些烏雲以一種違背氣象學常識的速度聚集,旋轉,堆疊,
僅僅片刻的功夫,整座普羅米城市都被烏雲覆蓋,陽光被徹底吞沒,街道上的光線暗了下去,只剩下伊芙琳火焰巨獸燃燒時發出的暗金色光芒在明滅閃爍,
江崎站在原地,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片壓在城市上空的黑暗,雲層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觸碰到翻滾的雲底,
雲層中有東西在移動,或者說,有東西在雲的內部游弋,那種移動的方式讓人聯想到深海中龐大而緩慢的魚類,
他感覺到,在烏雲覆蓋的那一刻,似乎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烏雲之中,那種感覺不是通過視覺或聽覺獲得的,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直覺,一種對危險的本能預警,他的後頸微微發麻,握住劍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分,
然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也印證了他內心的猜想,烏雲中的那個東西開始變得具體,不再是模糊的輪廓和游弋的陰影,而是以一種壓迫性的方式從雲層中凸顯出來,
一個人形且龐大的人影出現在烏雲里,
它的身體很高很高,約莫百米,高到讓人需要把整個頭仰起來才能勉強看到它的頂端,四肢瘦長,像是四根被拉長到極限的枯枝,關節處突出的骨頭在雲層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尖銳,
但它的頭顱卻是一個奇怪的方形,那方形不是規則的幾何體,而是一種扭曲的、不對稱的、每個角的角度都不相同的多邊形,方形的表面上沒有五官,只有一道道深陷的溝壑,像是被利爪反覆抓撓後留下的疤痕,
烏薩奇也在這一刻大笑了起來,那笑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癲狂,都要接近於崩潰邊緣的某種狂喜,
它跪在地上,膝蓋壓進地面的裂痕里,仰著頭看向天空中的那個龐大身影,然後又低下頭看向江崎所在的位置,瘋狂大笑,口水混著血水從它嘴角淌下來,它喊道,
「嘻嘻嘻!!」
「主會殺死你!!」
「你這個惡魔!!!」
聽見聲音,江崎隨手拍掉身上的灰塵,這個國王也是瘋了,怎麼看惡魔這個稱呼也不應該落在自己的身上才是,
一個啃著自己手指召喚烏雲巨人的傢伙,轉過頭來罵別人是惡魔,這邏輯大概只有在瘋子的世界裡才能成立,
江崎內心略微抱怨了一句,隨後他的視線看向半空中的「巨人」,那個方形頭顱的龐大身影就那樣懸浮在烏雲之中,瘦長的四肢垂落下來,像是四根隨時可能砸向地面的天柱,
同時從烏薩奇的口中,他也知道了它的身份,
能夠被對方叫做「主」的傢伙,恐怕也就只有那個「銜尾之蛇」了,
這倒是讓江崎有些意外,原本他還以為銜尾之蛇應該是一條蛇或者是一條巨蟒,再不濟是一條龍也行,
畢竟「蛇」這個名字本身就暗示了某種蜿蜒的、滑行的、鱗片覆蓋的形態,在他的想像中,那應該是一個盤踞在深淵中的巨大生物,身體一圈一圈地環繞著某座城市或某片大陸,嘴巴咬住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永無止境的環,
但是現在見到本尊后,
他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個傢伙居然是人形,
伊芙琳不知道何時出現在自己的身旁,她的身影從火焰中穿出,腳下的地面還殘留著她走過時留下的灼痕,她出聲提醒道:「萊恩先生,我們恐怕要先離開這裡了,」
「這個傢伙以我目前的力量難以對抗,」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中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判斷,
聽見伊芙琳的聲音,
下一秒,江崎搖了搖頭,
他的動作幅度很小,像是在回應自己內心某個剛剛冒出來的念頭,那種念頭在伊芙琳說出「離開」兩個字的時候確實閃現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氣泡一樣短暫地浮起來,然後被他自己親手按了下去,
走嗎?
在來到這個時間段之後,他就已經無路可退了,
唯有解決掉眼前的傢伙,等回到屬於自己的「現在」時,他才有機會。
而且,
江崎的視線看向烏薩奇所在的位置,
那個跪在地上、手指殘缺、嘴角淌血的傢伙正仰著頭望向天空中的方形頭顱巨人,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敬畏與狂熱的複雜表情,像是朝聖者在目睹神跡降臨時既想跪拜又想哭泣的瞬間,
在經過之前的確認後,他已經確定,眼前的這個傢伙就是國王,雖然它現在的模樣和自己記憶中那個頭戴流血王冠的龐大舊日完全不同,
但那種笑聲,那種詭異的氣息,那種刻進骨頭裡的邪惡,所有的細節都像是同一首曲子的不同版本,旋律變了,但曲子的靈魂沒有變,
只是,
國王已經徹底死亡了才對,
可為什麼自己又會在這個時間段見到不是舊日的國王,一個還沒有成為舊日的國王,一個還處在某種成長階段中的國王,
江崎內心有種感覺,
或者自己能夠從烏薩奇的身上得知到一些有關於舊日的事情,這不是憑空而來的猜測,而是基於一種更深層的直覺,
舊日們到底是什麼,
它們從何而來,
它們在成為舊日之前經歷了什麼,
這些問題一直像迷霧一樣籠罩在他對世界的認知里,
而現在,烏薩奇就像迷霧中露出的一截繩索,他不知道這根繩索的盡頭繫著什麼,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伸手去拉,就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但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面前,
烏雲涌動,
那片覆蓋了整座普羅米城市的黑暗天幕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起來,雲層的表面出現了巨大的漩渦紋路,漩渦的中心正好對準了那個方形頭顱的巨人,
烏雲翻滾著,
發出的不是雷鳴,
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超出了人耳的接收範圍,但卻能透過胸腔直接震到骨頭裡,
那巨人動了,
它的動作不像它的體型所暗示的那樣緩慢笨重,反而是帶著一種不合比例的敏捷,瘦長的四肢從雲層中垂落下來,手臂的末端沒有手掌,只有五根細長到近乎觸鬚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在空氣中彎曲扭動,像是在編織某種看不見的圖案,
江崎站在原地,他看到了巨人的動作,也感受到了那股鋪天蓋地壓下來的力量,身後第一條尾巴已然浮現,黑色的尾巴從他的背後伸展出來,表面流轉著幽暗的光澤,
身旁的伊芙琳見到這一幕後也是全神貫注,
她身上纏繞的火焰再次旺盛了一分,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又從肩膀攀上脖頸,將她半邊臉都映照在橙紅色的光芒里,右眼中的那縷火焰劇烈地跳動著,像是在回應她身體深處那顆正在灼灼燃燒的太陽,
就在江崎以為「銜尾之蛇」會進攻自己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本能地調整到了一個最適合應戰的姿態,
但是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烏雲將烏薩奇籠罩,那團濃厚的黑暗從天而降,像是一隻倒扣的碗一樣精準地扣在了烏薩奇所在的位置,烏雲的邊緣不斷翻滾收縮,裡面傳出對方驚慌的聲音,
是烏薩奇的聲音,
但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的癲狂和得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崩潰的恐懼,它在喊什麼,話語被烏雲吸收得含混不清,但那種尖銳的聲調和急促的節奏讓人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驚恐,
「主......主!為什麼......」烏薩奇的聲音從烏雲的包裹中擠出來,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