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再進一步,原本黑暗的地帶逐漸亮了起來,
那光不是從天空灑落的月光,也不是從海面反射的粼光,而是一種從前方地面深處滲透出來的幽微的暗金色光芒,
這時,江崎看見了一隻眼睛,
這眼睛很大,約莫一層樓的高度,它鑲嵌在地面之中,眼瞼的邊緣與黑色的岩石融為一體,仿佛它本就是這片大地的一部分,其中一半被淹沒在地下,露出的部分呈現出一種橢圓形的弧面,瞳孔的位置正對著穹頂上那輪虛假的月亮,
在這神秘巨眼的中間位置,他看見了一團火,
火焰懸浮在瞳孔的正中央,就那麼憑空燃燒著,焰心的顏色是純粹的金色,向外過渡為橘紅,最外層的火舌在空氣中緩緩搖曳,
不是火靈,江崎思索,
但其中的氣息卻與火靈極其相似,
也就在這時,江崎忽然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著自己一樣,那呼喚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傳遞到了他的意識深處,像是一根無形的絲線從他胸口的位置延伸出去,
另一端就系在那團火焰之中,那呼喚沒有語言,沒有具體的含義,卻包含著一種迫切的、近乎哀求的情緒,
呼喚自己的東西正是神秘巨眼裡的火焰,
江崎抬頭看向四周,
在神秘巨眼的四周是巨人屍體構建而成的樹木,
那些巨人的身軀已經徹底木質化了,皮膚變成了粗糙的樹皮,上面布滿了溝壑般的裂紋,裂紋深處滲出一種暗紅色的樹脂,像是凝固的血,
它們環立在四周,圍成一個巨大的環形陣列,身材高大無比,每一個都有數十米的高度,樹冠層層的枝丫交疊在一起遮蔽了天上的月亮,月光只能從枝丫的縫隙中零零碎碎地漏下來,
其雙手像是拿著什麼東西一樣,僵持在半空中,
那些木質化的手臂高高舉起,手掌呈虛握狀,似乎在曾經握著某種武器或祭器,但此刻掌心中空無一物,只留下那個僵硬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動作,
感覺到呼喚,
江崎向前邁步,
他剛一進入巨木環立的範圍之內,一股炙熱的火焰便撲面而來,
神秘巨眼裡的火焰在跳躍著,它的火舌猛地竄高了幾分,像是一顆心臟在看到久別的故人時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它似乎很是高興,
一會後,
江崎來到神秘巨眼的跟前,
他站在那隻巨眼露出地面的部分前面,仰起頭才能看到眼瞼的上緣,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地上的眼睛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那露出地面的部分可能只有三分之一的大小,甚至更少,更多的部分還埋藏在地層深處,
忽然間,
那一小團火焰直接跳在了他的劍上,它從巨眼的瞳孔中彈射而出,在空氣中拖曳出一道金色的軌跡,然後精準地落在劍身中央那條火靈留下的金色痕跡上,
一瞬間,
長劍被火焰侵染,那火焰從劍柄一直蔓延到劍尖,將整把劍包裹在一片流動的金紅色光芒之中,劍身開始發熱,鋒利的劍刃邊緣上開始流轉起絲絲紅光,
也就在火焰跳在了劍上的一瞬間,周圍的巨人甦醒了,
那些原本如同屍體一樣矗立不動的巨木在同一時刻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從木質深處傳來的呻吟,像是沉睡了千年的骨骼終於開始活動,
轟隆,巨大的聲音響起,
原本像是屍體一樣站在原地的巨人樹木開始一個個動了起來,
它們動作緩慢,它們扭動著僵硬的四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江崎注意到,那些巨人扭動的方向並非隨機,它們的頭顱正在緩慢地轉動,樹皮覆蓋的面孔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深陷的窟窿,但那兩個窟窿此刻全部對準了同一個方向,
那就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轟隆,巨大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見那些巨人們紛紛朝著自己所在的位置前進,它們邁開了木質化的雙腿,每一步都沉重而緩慢,
巨人每走一步,其巨大的腳掌就會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痕跡,
就在江崎為眼前一幕感到驚訝的時候,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劍身上的火焰在他的指縫間跳躍著仿佛在催促他行動,
但那些巨人前進的速度雖然緩慢,它們的步伐卻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壓迫感,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執行者正在走向它們必須摧毀的目標,
下一秒,
更讓他驚訝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腳下開始動了起來,
地面開始動了,
原本平坦的地面在一瞬間直立了起來,那些灰燼和碎石紛紛從垂直的坡面上滾落,如同無數顆黑色的雨滴墜入下方翻湧的黑色海水之中,
江崎反應及時,在陸地直立起來的一瞬間抓住了一塊石頭,那塊石頭嵌在地面之中,大小剛好夠他的手指扣進去,
他的整個身體懸在半空中,腳下就是翻滾的海面,海水因為地面的劇烈變動而掀起了巨大的波浪,黑色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打在新形成的垂直崖壁上,
轟隆隆,
海水翻滾的聲音與地面升起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一個龐然大物就這麼直立地出現在海上,
那個一直被埋沒在地層之下的巨大軀體終於破土而出,黑色的海水從它身上傾瀉而下,像是無數道瀑布同時奔流,
它的身體很大,約莫數百米的身高,肩膀的輪廓遮蔽了半邊天空,穹頂上那輪月亮的冷光被它的身軀擋住,
「艹,什麼東西,」江崎內心暗罵一句,他的手指仍然死死扣著那塊石頭,
但石頭周圍的岩層已經開始鬆動,細小的碎石不斷從指縫間落下,
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自動出現在他的身後,
那條尾巴從他身後的虛空中伸展而出,
江崎直直地朝著海面落下,在他即將落入海里的一瞬間,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自動變成了一艘黑船,
那船體在半空中就完成了凝聚,先他一步落在水面上,
他整個人重重地摔進船艙里,船身劇烈地晃動了幾下,
海里,
無聲的波動再次出現,那些人身蛇尾的怪物聞著味就來了,
小船周圍的水面重新泛起了那些熟悉的漣漪,一圈套著一圈,數量比之前更多,密度比之前更大,
那些怪物大概是被巨人甦醒的巨大動靜驚擾了,正在從整片海域的各個角落向這裡聚集,
在自己身後,足以遮蔽月亮的龐然大物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它只是站在那裡,巨大的獨眼俯視著海面上那艘微不足道的小船,瞳孔中的花紋仍然在旋轉,卻沒有任何要攻擊或前進的跡象,
江崎看了一眼身後那個沉默的巨人隨後收回視線,現在這裡裡面越來越詭異了,
先是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人,
然後是那隻埋在地下的巨眼,
然後是那些突然甦醒的巨人樹木,
現在連整個地面都被證實是一個遮天蔽日的巨人軀體,
每一件事都在刷新他對這片空間的認知,
自己必須趕緊找到卡羅琳教授以及出去,他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那些人身蛇尾的怪物正在聚集,
那個巨人雖然現在沒有動作但隨時可能改變主意,
也就在這時,
之前附著在長劍上的火焰出現,那火焰從劍身上升騰而起,在他的面前扭曲變形,
緊接著它開始變換,不一會,一個由火焰構建而成的人臉出現在半空中,
那張臉懸浮在與江崎視線平齊的高度,
見到人臉,江崎感到驚訝,
因為這張人臉就是卡羅琳教授的模樣,
「你知道卡羅琳教授在哪裡?」江崎朝著火焰問道,
下一秒,
火焰化作一道鎏光,那光芒在黑色的海面上拖曳出一條長長的金色軌跡,它的速度極快,但每飛出一段距離就會停下來等待片刻,仿佛在確認他是否跟了上來,
江崎見狀急忙划動船槳跟了上去,黑船在他的全力划動下破開水面,船頭兩側濺起的黑色浪花在月光下翻湧,
一會後,
在一處海面上,江崎停在這裡,
火焰不再向前飛了,它開始在這片水域的上方盤旋,它的光芒照亮了下方的海面,火焰重新沒入劍身之中,只在劍刃邊緣殘留下一圈微弱的光暈,
見到這一幕,江崎不由思索,
難道說卡羅琳教授就在這附近?
火焰帶他來到這裡,然後就不再繼續向前飛,這說明目的地就在這片水域之中,
於是他開始尋找起來,他趴在船舷上,目光在黑色的海面上來回掃視,不放過任何一處異常的陰影或輪廓,
但是隱藏於海里的怪物似乎不想讓他這樣順利尋找下去,
不時就會跳出一些怪物想要攻擊,
那些人身魚尾的怪物從水面下猛然躍出,張牙舞爪地撲向小船,
它們的尖叫聲在海面上此起彼伏,黑船也會時不時地受到一些撞擊,船底傳來沉悶的咚咚聲,
哐當,
江崎揮劍殺死一隻想要偷襲自己的水怪,那怪物從船舷左側躍出水面,雙手朝著他的喉嚨抓來,他側身避開,同時長劍橫削,劍刃從那怪物胸口划過,留下一道燃燒著火焰的切口,
被火焰附身的長劍的攻擊似乎得到了提升,
普通的劍刃砍在那些怪物身上時會有明顯的阻力,但此刻的劍刃切過它們的身體就像切過一層半凝固的油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他僅僅只是一劍就足以殺死那些人形怪物,那怪物落入水中時身體還在燃燒,火焰在水面下仍然沒有熄滅,將周圍一小片海域照得透亮,
一會後,
在一處海面上,江崎見到了熟悉的人,
卡羅琳教授,
此刻她就靜靜地懸浮在海面上,雙手放在胸前,十指交疊,雙目緊閉,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兩道細微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正在無休止地漂浮著,
見到卡羅琳教授,江崎沒有猶豫,立刻朝著卡羅琳教授所在的位置過去,
他用盡全力划動船槳,
隨後再將卡羅琳教授從海面上撈上來後,他握住她的手腕,確認她的脈搏仍在跳動,呼吸雖然微弱但平穩,然後將她小心地安置在船底中央,
做完這一切後,江崎便開始想著如何從這裡出去,
他現在找到了卡羅琳教授,
但這片黑海沒有任何出口的跡象,
天空中的那輪月亮依然懸掛在霧氣邊緣,冷漠地照耀著一切,
於是他開始使用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的力量,
他將意念注入那條尾巴所化的黑船之中,試圖用尾巴永不迷失的特性來尋找通往外界的出口,
尾巴似乎聽懂了他的意圖,船身微微震顫了一下作為回應,
只見黑船開始自動前行,不需要他再划動船槳,船身以一種均勻而平穩的速度向前滑行,船頭自動調整著方向,像是在追蹤某條他看不見的航線,
一會後,
他再次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那片被巨人占據的海域,
船停了下來,
黑船不再前進,
船身微微左右搖擺像是在告訴他目的地已經到了,
前方,
那個龐大的巨人依舊站在海中,
它保持著那個沉默佇立的姿勢,巨大的獨眼仍然睜著,瞳孔中的花紋仍然在旋轉,那些巨人樹木環立在它周圍,木質化的面孔仍然齊刷刷地對著海面上的小船,
就在江崎疑惑為什麼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會把他帶來這裡的時候,
這時,
忽然間,
海面開始涌動起來,海面開始忽上忽下,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從最初的輕微晃動變成了如同風暴中的巨浪,黑色海浪在小船周圍升起又落下,
只見那巨人動了,
它不再只是沉默地佇立,
而是開始做出一個緩慢而巨大的動作,
它向下彎腰,那百米高的身軀彎折下來時在海面上掀起了一道巨大的弧形波浪,波浪向四周擴散出去,將遠處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人體推出了更遠的距離,
巨人似乎在從海中拿起什麼東西一般,
它的木質化巨手探入黑色的海水之中,整條前臂都消失在了水面之下,然後海水開始向上鼓起,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被它從海底拖出,
下一秒,
一把腐朽的巨斧被它從海里拿了起來,那巨斧的大小與它的身軀相匹配,斧柄粗得像一棵千年古樹的樹幹,上面纏繞著早已枯萎的藤蔓和不知名的黑色海藻,
斧刃上布滿了缺口和裂紋,每一道裂紋中都滲著暗紅色的光芒,
巨人右手持著巨斧,將它緩緩舉過頭頂,它雙手握住斧柄,身體微微後仰,將那把巨斧高舉到了最高點,斧刃直指天空中的那輪圓月,
下一刻,
一道足以讓海面震盪的聲音傳來,是某種被壓抑了數千年的咆哮在這一瞬間終於被釋放,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