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爾城,主教官邸。
夜深了。
路易主教的指尖在發顫。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本深藍色的書。
書的旁邊,是一小塊絲綢,在燭光下像流動的月光。
對面坐著一個男人,自稱是來自東方的商人。
可路易從他身上聞不到商人的銅臭味,只聞到一股讓他脖子發涼的鐵鏽味。
「主教大人。」
那個東方商人開口,聲音平穩,像是在談論天氣。
「格雷瓜爾主教已經接受了主的『新福音』。」
「如今,他在蘭斯城的教區,是法蘭克最富庶的地方。」
路易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當然聽說了。
格雷瓜爾那個老傢伙,以前窮得連教堂的屋頂都修不起。
現在,據說他用餐的盤子都是東方運來的白瓷。
「那是異端。」
路易的聲音很乾,他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堅定一些,但聲音卻在抖。
「皮平大人會把所有異端都燒死在火刑柱上。」
「燒?」
東方商人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塊絲綢,輕輕摩挲著。
「主教大人,您覺得是絲綢更柔軟,還是您現在穿的這身粗麻布更舒服?」
路易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無法從那塊絲綢上移開。
「神賜予我們感官,是為了讓我們感受世間的美好。」
商人把絲綢推到路易面前。
「拒絕神的恩賜,才是最大的褻瀆。」
路易的呼吸變得急促。
這句話,像是魔鬼的低語,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他伸手,想要觸碰那塊絲綢,但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怕。
他怕皮平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怕廣場上那沖天的火焰和人肉燒焦的味道。
「我……」
「一成。」
東方商人打斷了他。
路易愣住了。
「什麼?」
「法蘭克王國境內,所有絲綢、香料、瓷器的貿易。」
東方商人伸出一根手指。
「您,獨占一成利潤。」
路易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成。
這個數字像一把燒紅的鐵錘,砸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知道那些東方貨物的價格。
一成,足夠他把自己的教堂用金子再鋪一遍。
「您只需要。」
東方商人指了指那本藍色的書。
「在布道的時候,偶爾引用一下裡面的句子。」
「讓那些可憐的、被皮平壓抑的信徒們知道,追求財富與享受,同樣是在榮耀主的國度。」
商人的聲音帶著蠱惑。
「想想吧,主教大人。」
「當別的教區還在啃黑麵包時,您的信徒卻能喝上甜美的葡萄酒。」
「當別的教堂還在用木頭十字架時,您的十字架卻能鑲滿寶石。」
「誰的國度,才更像是天堂?」
路易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那本精美的書,又看了看那塊致命柔軟的絲綢。
他終於伸出手。
顫抖著,拿起了那本書。
「主會寬恕我的。」
他喃喃自語。
東方商人站起身,微微躬身。
「主只會獎賞您。」
……
周日的彌撒。
聖馬丁大教堂里擠滿了人。
法蘭克的貴族和富商們穿著統一的灰色或黑色麻布長袍,臉上帶著一種壓抑的肅穆。
這是皮平定下的規矩。
奢華是罪。
享樂是墮落。
路易主教走上布道台。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
那本深藍色的新福音書被他緊緊攥在手裡,書頁的邊緣都被他捏得有些捲曲。
台下,一雙雙眼睛盯著他。
那些眼睛裡,沒有對神的敬畏,只有對苦難的麻木。
路易深吸一口氣。
他翻開書。
「我的孩子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教堂里一片寂靜。
「我們讚美主的偉大,我們忍受世間的疾苦。」
路易按照往常的慣例念誦著。
台下的貴族們面無表情,有些人甚至開始打瞌睡。
路易停頓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
他翻到了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但是!」
他突然拔高了聲音。
昏昏欲睡的信徒們被嚇了一跳,紛紛抬起頭。
路易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
「《新福音·雅各書》中記載:神賜予我們感官,是為了讓我們感受世間的美好。」
他舉起手,指著教堂穹頂那扇灰濛濛的窗戶。
「陽光的溫暖,花朵的芬芳,絲綢的柔滑,美酒的甘醇……這一切,都是主的恩賜!」
「拒絕它們,就是拒絕神的愛!」
「將自己包裹在粗麻布的苦修中,就是辜負了主創造這美麗世界的苦心!」
話音落下。
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
一陣壓抑的、細微的騷動在人群中散開。
一個肚滿腸肥的羊毛商人,激動地抓住了旁邊一位伯爵的胳膊。
那位平日裡最愛穿戴的伯爵,眼眶竟然紅了。
他們不敢反抗皮平。
但他們敢聽主教的話。
原來……享受不是罪。
原來……賺錢才是榮耀主。
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渴望,如同洪水一般,在這些富有的信徒心中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路易看著台下的反應,他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巨大的狂喜。
他知道。
他賭對了。
金子和絲綢,已經在向他招手了。
……
彌撒剛剛結束。
教堂的橡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皮平帶著一隊手持長矛的衛兵,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臉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
「路易!」
皮平的怒吼在空曠的教堂里迴蕩。
「你剛才在宣揚什麼?!」
「你竟敢篡改主的教誨!你在傳播魔鬼的福音!」
還沒來得及散去的貴族們嚇得臉色慘白,紛紛跪倒在地,不敢出聲。
路易的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皮平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但他手裡的那本書,那本精美絕倫的書,給了他最後的勇氣。
路易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走下了布道台,迎向皮平。
「皮平大人。」
路易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鎮定。
「我沒有篡改教誨。」
「我只是……發現了失落的真理。」
他將手裡的那本新福音書,舉到了皮平面前。
「你看看這個。」
皮平的目光落在書上。
然後,他愣住了。
那深藍色的封面,燙金的十字架,完美得不像凡間之物。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觸摸。
「這是神跡!」
路易的聲音突然變得高亢而狂熱。
「你見過如此潔白的紙張嗎?你見過如此清晰的文字嗎?」
「這不是人力所能製造的!這是東方那個受主啟示的國度,為我們帶來的神跡!」
路易一把抓住皮平的手,強迫他觸摸書的封面。
「你摸摸看!」
「這難道不是主的榮光,印刻在了這本書上嗎?!」
皮平的手指觸碰到那光滑堅韌的封面。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指尖,瞬間傳遍全身。
他征戰一生,見過的書籍都是粗糙的羊皮卷,字跡歪歪扭扭。
可眼前這本書……
完美。
完美得讓他感到恐懼。
他可以燒毀絲綢,因為那是物慾。
他可以燒死商人,因為那是貪婪。
可他怎麼去燒毀一個「神跡」?
他怎麼去告訴那些已經嘗到甜頭的信徒,這本書是假的?
皮平抬起頭,死死盯著路易那張因為狂熱而漲紅的臉。
他第一次發現。
對手這一次遞過來的,不是刀,也不是金子。
是一本他無法反駁,也無法摧毀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