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落針可聞。
郭開山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覺得刺耳。
他站在葉長安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他的視線,不敢落在世子的身上,只能盯著自己腳尖前那一方小小的地面。
可他的餘光,卻無法擺脫桌案上的那兩份戰報。
一份,是他的。
或者說,是世子的。
厚厚的一疊,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詳細記錄了三天以來,每一步的算計。
如何示敵以弱,如何用假家眷和財物引蛇出洞,如何利用人性的貪婪與多疑布下連環陷阱。
如何利用巴豆下藥,如何分兵伏擊,如何掐準時機發動總攻。
每一個步驟都堪稱完美,每一個細節都滴水不漏。
戰果也足夠輝煌。
以傷三十七人,亡一十二人的代價,全殲黑水部主力兩千五百餘人,陣斬其首領巴圖、巴赫兄弟。
這是一份足以讓任何將領都為之驕傲的戰績。
可現在,這份戰報,就像一個笑話。
因為它的旁邊,還攤著另一份。
一張單薄的紙。
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霸道。
字數少得可憐。
「郡主單騎入黑山部紅岩大營。」
「三招敗其首領赤顱。」
「紅岩部三千悍卒,兵不血刃,盡數歸降。」
「耗時,一個時辰。」
「傷亡,無。」
郭開山每在心裡默念一遍,就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一分。
一個時辰。
零傷亡。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世子的表情。
他怕看到失望,看到憤怒,看到一個十六歲少年應有的不甘與挫敗。
從那名探子把這份戰報送來開始,世子就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他坐著,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他的目光,就那麼平靜地,落在那張單薄的紙上。
沒有說話。
沒有動作。
時間仿佛凝固了。
帳外的喧囂聲,傷兵的呻吟聲,伙夫的叫罵聲,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模糊不清。
郭開山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死一樣的寂靜壓垮了。
他寧願世子發一場火,哪怕是拔刀砍了桌子,也比現在這樣要好。
葉長安的指尖,終於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屬於自己的,厚厚的戰報。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翻得很慢,很仔細。
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郭開山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到,世子的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
一個沒有溫度的笑。
然後,那笑意慢慢散開,變成了釋然。
父親的話,在他腦海中響起。
「講道理,是跟人講的。」
「對付一群想把你骨頭都嚼碎的野獸,你得先把它們的牙全部敲碎。」
他一直以為,敲碎牙齒,要靠算計,靠謀略,靠人心。
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
他為自己的計策而自得。
他為自己能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而驕傲。
可現在,姐姐用最直接,最不講道理的方式告訴他。
當你的拳頭,硬到可以一拳打碎一座山的時候。
所謂的計謀,所謂的算計,是何等的可笑,又是何等的低效。
那不是婦人之仁。
那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對弱者最徹底的蔑視。
擒賊先擒王。
這五個字,他懂。
可他從未想過,可以這樣去「擒」。
父親的武勇,蓋世無雙。
他一直以為,那是父親用來衝鋒陷陣的武器。
現在他才明白。
那份武勇,本身就是最頂級的謀略。
當一個人可以憑一己之力,對抗千軍萬馬的時候。
他站在那裡,就是軍令,就是王法,就是天意。
他不是輸給了姐姐。
他是輸給了自己那份根深蒂固的,屬於文人的驕傲。
葉長安緩緩放下手中的戰報。
他抬起頭,看向郭開山。
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再無半分掙扎與陰霾。
「我輸了。」
他說。
聲音不大,卻像巨石落地。
郭開山猛地抬頭,對上葉長安的目光,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葉長安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新的白紙,研墨,提筆。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筆鋒落下,一行命令,躍然紙上。
「吹號,備宴。」
他將筆放下,把那張紙遞給郭開山。
「迎姐姐回營。」
郭開山接過那張還帶著墨香的紙,看著上面的四個字,腦子裡依舊一片空白。
……
半個時辰後。
當葉輕凰帶著一身風塵,回到主營時,迎接她的,不是質問,也不是冷臉。
而是一場簡單的接風宴。
就在那間讓她感覺壓抑的營帳里。
桌案被清理乾淨,擺上了幾樣簡單的酒菜,還有一壺溫好的熱酒。
葉長安已經換下了一身勁裝,穿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長衫,頭髮也重新束好。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剛剛經歷過血戰的欽差,更像一個長安城裡,等待姐姐歸家的世家公子。
葉輕凰停在帳門口,握著那杆虎頭大戟,沒有立刻進去。
她看著帳內那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弟弟,眉頭微蹙。
她已經做好了再吵一架的準備。
甚至做好了直接動手的準備。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讓這個固執的弟弟明白,誰的方法才更管用。
可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葉長安看到她,站起身。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葉輕凰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中那杆沉重的虎頭大戟,遞給了他。
葉長安接過大戟,反手將其靠在營帳的角落,動作自然,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然後,他轉過身。
面對著自己的姐姐。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神情肅穆。
在葉輕凰錯愕的目光中,他後退一步,對著她,深深地,彎腰,作揖。
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同輩之禮。
「姐。」
「我錯了。」
他的聲音,清晰,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