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安把那杆沉重的虎頭大戟,遞迴到葉輕凰的手中。
兵器入手,那股熟悉的重量,讓葉輕凰眼中的火焰再次凝實。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張被硃砂標記出的輿圖。
觀星頂。
葉長安轉過身,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營帳。
「郭將軍。」
郭開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傳令下去,全軍拔營。」
葉長安的目光從姐姐的臉上,移向帳外陰沉的天空。
「三百羽林衛,三百郡主親衛,輕裝簡行。」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目標,觀星頂。」
「喏!」
郭開山領命而去,沉穩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帳外。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營地,在片刻之間,便陷入了一種高效而肅殺的寂靜。
六百名大唐最精銳的戰士,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收拾行裝,整備軍械。
葉輕凰沒有動,她只是握著自己的兵器,靜靜地看著弟弟的背影。
這是她第一次,將背後完全交給他。
而葉長安,也第一次,將自己置於了輔助的位置。
……
兩日後。
南詔群山深處,一座孤零零的山峰,如同一根刺破天穹的利劍,兀自矗立。
山峰之巔,一座殘破的石制建築,在呼嘯的山風中,沉默了數百年。
那便是觀星頂。
前朝遺留下來的天文台。
六百騎兵在山腳下勒住馬韁,揚起一片塵土。
葉輕凰抬頭,望著那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建築,握著大戟的手緊了緊。
「到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
這兩個月來所有的尋找和等待,都將在這裡得到答案。
她正要催馬先行,一隻手卻按住了她的韁繩。
是葉長安。
「等等。」
葉長安翻身下馬,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他徑直走到通往山頂的第一級石階前,然後,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蹲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看著這位年輕的世子,用兩根手指,從布滿苔蘚的石階縫隙里,捻起了一小撮塵土。
他將那點塵土,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姐姐。
「姐,不對勁。」
葉輕凰催馬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他。
「怎麼了?」
「太乾淨了。」
葉長安鬆開手指,任由那點細微的塵土,在風中散去。
「如果姐夫是在這裡遇險,或是遭人伏擊,不可能一點血腥味都沒有。」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就算過去了幾個月,大雨沖刷,也洗不掉滲入石縫裡的血氣。」
他站起身,用靴尖踢了踢石階的邊緣。
「而且你看這裡的灰塵,落得很均勻。沒有任何掙扎、打鬥留下的痕-跡。」
「這裡給我的感覺,就像……很久很久,都沒有人來過一樣。」
葉輕凰臉上的急切,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戰士的,極度警惕。
她信任弟弟的判斷。
「陷阱?」
她低聲問道,握著大戟的指節微微發白。
葉長安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山頂那座殘破的建築。
「不知道。」
「但這裡,肯定不是我們想像中那個血戰連場的險地。」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郭開山。
「上去看看。」
郭開山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下令。
「盾陣在前!弓弩手上弦!」
「小心戒備,推進!」
六百人的隊伍,立刻變成了最森嚴的攻擊陣型,踩著那些古老的石階,一步步向山頂逼近。
每一步,都帶著金鐵碰撞的輕響。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天文台的入口,是一扇早已腐朽的巨大石門。
門虛掩著,被風一吹,發出「吱呀」的聲響。
幾名羽林衛用盾牌頂著,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圓形大廳。
正午的陽光,從屋頂一個巨大的破洞中投射下來,形成一道光柱,無數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大廳里,空空蕩蕩。
郭開山帶人迅速檢查了所有角落,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
「世子,公主,沒有埋伏。」
葉輕凰的目光,像鷹一樣掃過大廳的每一處陰影。
她沒有放鬆警惕。
而葉長安,從踏入這個大廳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被牆壁吸引了。
整個圓形大廳的內壁上,繪著一幅巨大而斑駁的星宿壁畫。
無數的星辰,用不知名的顏料繪製,雖然歷經百年風雨,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瑰麗。
「看出什麼了?」
葉長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繞著壁畫,緩緩走了一圈。
他的手指,在空中虛劃,仿佛在臨摹那些星辰的軌跡。
「姐,你看這幅圖。」
他停下腳步,指著壁畫的一處。
「這裡好像又修補過得痕跡」
他的手指,點在一顆星辰上。
「這裡,被人用顏料,修補過。」
葉輕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代表著北斗七星的區域。
葉長安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北斗七星的第一顆星上。
天樞。
「天樞,北斗之首,是為『樞紐』。」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確認著什麼。
然後,他抬起手。
在葉輕凰和郭開山緊張的注視下,用指關節,在那顆被修補過的「天樞星」上,輕輕叩擊。
「叩、叩、叩……」
一共七下。
不輕不重,節奏分明。
當第七下敲擊聲落下。
大廳里,響起了一陣低沉的機括轉動聲。
「咔……咔嚓……」
那面繪著北斗七星的厚重石壁,竟然緩緩地,向一側滑開。
「戒備!」
郭開山一聲低喝,所有羽林衛的連弩,瞬間對準了那個正在擴大的黑色洞口。
塵土,從石壁的縫隙中簌簌落下。
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然而,洞口裡並沒有想像中的伏兵,也沒有預想中的箭雨。
只有一絲微弱的光,從洞口的深處傳來。
那光芒很穩定,是燈火。
石壁完全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眾人屏住呼吸,朝洞口內望去。
石階不長,約莫二三十級。
石階的盡頭,是一間不大的方形密室。
密室的角落裡,一盞長明燈安靜地燃燒著,昏黃的燈火,驅散了所有的黑暗,也照亮了密室中的一切。
那裡,沒有敵人,沒有陷阱。
只有一張孤零零的石桌。
石桌之上,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正靜靜地攤開著。
地圖的四個角,被四塊黑色的圍棋子,穩穩地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