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歸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猛地回頭。
身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目光所及,是一支精銳,正在黑暗中,無聲地合圍。
那杆緩緩升起的黑底金龍旗,在微弱的星光下,旗面上的龍紋仿佛活了過來,無聲地注視著他。
副將蒙達臉上的興奮,凝固成一種荒謬的驚恐。
「將軍……那……那是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
南詔的士兵們也停下了腳步,他們混亂地回過頭,看著那片從黑暗中湧出的鋼鐵輪廓。
一股比夜風更刺骨的寒意,瞬間籠罩了這片山坡。
「穩住!」
蒙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結陣!準備迎敵!」
可他的部下,是來偷襲的。
他們的隊形鬆散,只為方便奔襲和滲透,根本不是為了正面接戰。
黑暗中,那支神秘的軍隊停下了腳步。
他們沒有吶喊,沒有吹響號角。
數萬人,就像一個沉默的整體,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對蒙歸主力的反向包圍。
陣列森嚴,刀槍如林。
那股從軍陣中散發出的殺氣,讓久經沙場的蒙歸,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這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一支西南邊軍。
「嘩啦。」
鋼鐵的軍陣,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從中剖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名騎士,策馬而出。
馬蹄聲,不疾不徐,在死寂的夜裡,敲擊著每個南詔士兵的心臟。
騎士身穿一套漆黑的玄甲,身形並不魁梧,甚至顯得有些單薄。
他沒有戴頭盔,露出一張過分俊秀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倒映不出星光,也倒映不出任何情緒。
蒙歸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視線,越過那名少年騎士,死死盯住了他身後,那個如同影子般跟隨的護衛。
那張臉,他見過。
在情報的卷宗上,在那些關於長安的描述里。
武郡王府,護衛統領,郭開山。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蒙歸的腦海。
郭開山在這裡……
那這個少年……
蒙歸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涼了下去。
少年騎士在距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勒住了馬。
他的聲音,和他的眼神一樣,聽不出任何溫度。
「蒙歸將軍?」
蒙歸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擠出幾個乾澀的字。
「……你是誰?」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身後數千人的軍隊,整齊劃一地,舉起了手中的強弓硬弩。
弓弦拉滿的聲音,匯成一片,像是死神的呼吸。
直到這時,他才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武郡王世子,葉長安。」
轟!
蒙歸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葉長安。
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
葉凡的兒子,那個傳聞中比他父親更內斂,也更可怕的少年。
可他怎麼會在這裡?!
南境的防務,不是葉輕凰那個小丫頭在負責嗎?
「我姐姐讓我,在這裡等候蒙歸將軍。」
葉長安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蒙歸腦中所有混亂的線索。
白天那場滑稽的慘敗。
葉輕凰那平靜到詭異的反應。
營地里那場荒唐的慶功宴。
還有那扇為「降兵」洞開的,毫無防備的營門。
一環扣一環。
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陷阱。
那是誘餌。
誘的是他這條自以為是獵人的大魚。
白天的大敗,是為了讓他輕敵。
晚上的慶功,是為了激怒他,讓他主動出城。
營地里的亂戰,根本就是一場戲,一場演給他看的戲!
葉輕凰在明處吸引他所有的注意力。
而她真正的殺招,她的弟弟,早就藏在了他身後的黑暗裡!
這對姐弟……
他們聯手,給他布下了一個天羅地網!
「噗——」
蒙歸只覺得胸口一甜,一口血湧上喉嚨,又被他強行咽了下去。
那股腥甜的味道,讓他徹底清醒了。
也讓他墜入了無底的絕望。
他看著葉長安那張年輕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看待死物的漠然。
他輸了。
從一開始,就輸得徹徹底底。
他所有的計謀,所有的算計,在對方更高維度的布局面前,就像孩童的把戲。
「殺。」
葉長安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的廢話。
他舉起手中的長劍,輕輕向下一揮。
動作,優雅,又致命。
「嗖嗖嗖嗖!」
萬箭齊發!
黑色的箭雨,遮蔽了星光,帶著刺耳的尖嘯,覆蓋了南詔軍混亂的陣型。
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
南詔士兵像被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這只是開始。
箭雨過後,葉長安身後的南部軍區精銳,發出一聲整齊的低吼。
他們像下山的猛虎,朝著已經崩潰的南詔軍,發起了衝鋒。
那不是一場戰鬥。
那是一場屠殺。
南部軍區的士兵,戰法老練,配合默契,十人一隊,像一台台精準的絞肉機,不斷收割著敵人的生命。
蒙歸的部下,在第一波箭雨中就已經士氣全無,此刻面對這鋼鐵洪流,更是連一絲反抗的意志都提不起來。
「不……不!」
蒙歸目眥欲裂,他揮舞著彎刀,瘋狂地砍翻了兩個衝到面前的唐軍,嘶吼著,想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頂住!給老子頂住!」
可他的聲音,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和自己人的哀嚎中。
他看著自己身邊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心中的狂傲和自信,被一點點剝離,只剩下徹骨的冰冷和恐懼。
「將軍!我們被包圍了!撤吧!」
副將蒙達渾身是血,衝到他身邊,聲音裡帶著哭腔。
撤?
往哪裡撤?
蒙歸環顧四周,唐軍的包圍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
退路,已經快要被完全堵死。
他看著遠處,銀沙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城!
只有回到城裡,依託城防,他才有最後一點機會!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狂滋生。
他看了一眼那個自始至終都沒有再動一下的少年,葉長安。
那少年只是靜靜地坐在馬上,看著這場屠殺,像是在欣賞一幅畫。
蒙歸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
「撤!」
「回城!快!!」
他撥轉馬頭,對著身邊僅存的幾個親衛,用盡全身力氣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