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太極殿。
壓抑的寂靜,像鉛一樣沉。
殿中百官,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名風塵僕僕的錦衣衛,剛剛呈上了一份來自安東都護府的八百里加急奏報。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展開了那捲奏摺。
他看得很快。
起初,他的神色還算平靜。
當看到「各地降民怠工,暗中串聯,襲殺我大唐士卒」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當看到「開原縣,巡邏隊五人,盡皆被虐殺」時,他的手指收緊,捏得奏章發出輕微的聲響。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個字上。
「七日不封刀。」
李世民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
「開原縣,斬首一十三萬七千人……」
「長嶺縣,斬首九萬八千人……」
「安豐縣,斬首十一萬餘……」
「......」。
「轟!」
李世民猛地將手中的奏摺,狠狠拍在龍案上。
那一聲巨響,像一道驚雷,炸在每個人的心頭。
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胸口劇烈起伏,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那份奏摺,像是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怪物。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許久,李世民才緩緩抬起頭,他那冰冷的目光掃過殿下所有官員。
「王德。」
「奴婢在。」貼身太監王德連滾帶爬地跪到案前,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念!」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是……是……」
王德顫抖著雙手,捧起那份仿佛有千鈞之重的奏摺。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哭腔的語調,開始宣讀。
每一個字,每一句,都像一把鐵錘,狠狠砸在百官的心上。
當王德用尖利的聲音,念出那一個個血淋淋的斬首數字時,整個太極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武國公此舉,雖酷烈異常,有傷天和。然快刀斬亂麻,一勞永逸。經此一役,安東全境震怖,再無反抗之聲……」
王德念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都虛脫了,癱軟在地。
奏摺的內容,像一場十二級的地震,將整個朝堂徹底掀翻。
「瘋了!他瘋了!!」
宋國公蕭瑀,這位向來以儀態著稱的老臣,第一個從隊列中沖了出來。
他鬚髮皆張,臉色慘白,指著龍案上的奏摺,聲音都在發抖。
「陛下!此非人臣所為!此乃魔鬼之行徑!」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屠戮百萬!這是屠戮百萬啊!我大唐以仁義立國,威服四海,如今行此等滅絕之事,與前隋暴君何異?!」
「此舉,必將失信於天下,為萬國所恥笑!我大唐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蕭瑀一邊哭,一邊重重地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臣,懇請陛下,為天下蒼生計,為我大唐萬世基業計,立斬葉凡此獠!以謝天下!」
他的哭喊聲,點燃了整個文官集團的怒火。
「臣附議!請陛下立斬葉凡!」
「此例一開,國將不國!我大唐將士,豈能都變成屠夫!」
大儒孔穎達更是捶胸頓足,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傷天害理!傷天害理啊!此子不除,天理何在!」
一時間,太極殿上,哭諫聲、怒斥聲響成一片,仿佛要將大殿的屋頂掀翻。
所有的矛頭,都直指那個遠在安東的年輕人。
這是葉凡覆滅世家、以及士紳之仇,加諸在一起,在這個特定節點爆發了出來。
武將的隊列里,一片死寂。
秦瓊、尉遲恭等人,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濤駭浪,卻都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長孫無忌站在文官隊列之首,低著頭,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聲粗野的咆哮,壓過了所有的哭喊聲。
程咬金提著自己的大板斧,從武將隊列里橫衝直撞地走了出來。
他一口濃痰吐在地上,指著蕭瑀的鼻子破口大罵。
「老匹夫!你哭個屁!那些高句麗蠻子殺咱們袍澤的時候,你怎麼不哭了?」
「俺們大唐的兵,命就不是命?就活該被他們殺了吊在樹上?」
程咬金環視著那群義憤填膺的文官,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牙。
「打仗,就是要殺人!不把他們殺怕了,殺服了,難道還留著他們天天在背後捅刀子?」
「你……」蕭瑀被他罵得一口氣沒上來,指著他,渾身哆嗦。
「粗鄙武夫!安知國家大義!」
就在這時,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身影,站了出來。
魏徵。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以直諫聞名的御史大夫,一定會是討伐葉凡最激烈的那個人。
可他沒有。
魏徵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對李世民躬身一拜,然後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陛下,臣與武國公有過數面之緣。觀其行事,雖不拘一格,卻非濫殺無辜之輩。」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蕭瑀等人,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魏徵。
魏徵沒有理會他們,繼續說道:「奏報中所言,安東降民,桀驁難馴,屢次襲殺我軍。此為因。」
「武國公以雷霆手段,屠滅叛逆首惡之城,震懾全境。此為果。」
他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李世民。
「以百萬之酷烈,換長久之安寧。此法,是否可行,臣不敢妄斷。
但臣以為,治國如治病,病在骨髓,非猛藥不可除。武國公此舉,或許正是那劑不得不下的猛藥。」
程咬金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撓了撓頭,覺得魏徵這老頭今天說話,怎麼這麼中聽。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始終一言不發。
他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
他憤怒。
憤怒於葉凡的自作主張,憤怒於這個年輕人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可是……
李績奏摺最後那句話,卻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裡。
「安東全境震怖,再無反抗之聲。」
一個安穩的,能持續為大唐輸血的東北疆域。
這誘惑,太大了。
殿下的爭吵,越來越激烈。
文官要仁義,要名聲。
武將要血債血償,要一勞永逸。
「夠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龍案,站起身來。
帝王的怒火,瞬間讓整個大殿安靜下來。
「退朝!」
他甩下兩個字,轉身便走,寬大的龍袍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甘露殿。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內侍。
他走到書架前,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摸索了一下,打開了一個暗格。
暗格里,靜靜地躺著另一封奏摺。
這封信,是和李績的軍報,由同一個錦衣衛,同時送達的。
只是,這一封,是葉凡用他的私人印信封口的,指明了要親手交到皇帝本人手中。
李世民拿出那封信。
信封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字。
「婿葉凡,呈岳父大人親啟」。
李世民看著那熟悉的,張揚的字跡,眼神複雜。
不由輕笑出聲,這小子惹禍了,倒是知道他是自己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