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成從張副將手裡,拿過了那根竹筒。
他的指尖,划過封口處那塊凝固的黑色火漆。
冰涼,堅硬。
「將軍?」
張副將看著羅成陡然變化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剛剛攻破港口的喜悅,還沒來得及在臉上停留多久,就被這根不祥的竹筒給衝散了。
「打開。」
羅成將竹筒遞了回去。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張副將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掰開了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卷用吐蕃文字寫成的羊皮紙。
他雖然勇猛,但在軍校里,這些文字也是必修課。
張副將湊著昏暗的光線,辨認著上面的字跡,只看了兩行,他的手就開始發抖。
「將軍……這……這上面說……」
他的聲音打著顫,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念。」
羅成依舊只說了一個字。
「……崑崙谷大捷,敵軍以三萬殘兵為餌,誘敵深入……」
張副將的聲音越來越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唐軍主帥秦瓊,剛愎冒進,中我埋伏……其部下五萬精騎,折損近半……」
「……秦瓊本人,力竭被圍,為不辱其節……」
念到最後,張副將已經說不出話來。
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羅成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他與秦瓊,雖無血緣,卻勝似叔侄。
當年他初入長安,秦瓊待他,如同親子。
他手中的長槍,有大半招式,都是秦瓊在後院裡,一招一式親手教的。
「貢日貢贊……」
羅成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天竺!」
下一刻。
「吼——!」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吼,從羅成胸腔里炸開。
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是受傷的孤狼在雪夜裡的悲鳴。
他猛地轉身,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眼眸,此刻赤紅一片,裡面燃燒著能焚盡一切的怒火。
「轟!」
他一拳砸在旁邊那張由整塊柚木打造的城主寶座上。
堅硬的木料,在他狂暴的力量下,如同朽木般四分五裂,木屑飛濺。
「將軍!」
張副將和周圍的親兵被他身上爆發出的殺氣,嚇得齊齊後退一步,臉色發白。
「我要殺了他們!」
羅成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
「我要把貢日貢贊的腦袋擰下來!我要讓整個天竺,給秦叔陪葬!」
他一把抓起立在牆邊的長槍,轉身就要往外沖。
「將軍!不可!」
張副將回過神來,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我們只有五千人!衝進內陸,就是送死啊將軍!」
「放開!」
羅成雙目赤紅,手臂一振,就將人高馬大的張副將甩到了一邊。
就在他要邁出大門的瞬間,他的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他想起了葉凡。
想起了在軍校的沙盤前,葉凡指著那些代表著軍隊的模型,對他們這群年輕將領說的話。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它只會讓你失去判斷,讓你變成一頭只會用蠻力的蠢豬。」
「一個合格的將領,要學會把你的憤怒,磨成你最鋒利的刀刃。」
羅成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握著長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那滔天的怒火,已經被他強行壓進了眼底深處,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冷得讓人骨頭髮顫。
「打掃戰場,清點繳獲。」
「所有天竺俘虜,全部編入輔兵營,讓他們去修補城牆。」
「告訴他們,幹得好,有飯吃。想偷懶,或者想跑……」
羅成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堆碎木。
「……就如此椅。」
「是!」
張副將看著冷靜下來的羅成,心裡卻比剛才更加發毛。
他知道,這頭暴怒的雄獅,並沒有睡去。
他只是收起了利爪,藏起了獠牙,在等待一個一擊致命的機會。
三天後。
斥候帶來了新的消息。
「將軍,西邊三十里外的班加城,和北邊四十里外的摩拉城,集結了兩萬聯軍,正朝我們這邊過來!」
斥候的臉上,帶著幾分緊張。
「兩萬?」
羅成正在擦拭他的長槍,聞言,手上動作一停。
他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緊張,反而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容,讓張副將都覺得後背發涼。
「探清楚了?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探清楚了!」斥候連忙回答。
「他們以為我們只是一股搶了船的海盜,兵力不過千人,是來……是來收復失地,搶功勞的!」
「搶功勞?」
羅成笑了。
「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看著那座代表著曲女城的港口模型。
「他們想要功勞,我們就送他們一份天大的功勞。」
他看向張副將。
「傳令下去,將船上所有的紅衣大炮,都搬到城牆的內側藏好。」
「留下五百弟兄,在港口上來回巡邏,做出兵力不足,人心惶惶的樣子。」
「其餘人,全部埋伏在港口兩側的民房裡。」
張副將眼睛一亮:「將軍,您是想……」
「他們不是覺得我們是海盜嗎?」
羅成的手指,在沙盤上那條通往港口的狹長街道上,重重一點。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關門打狗。」
……
第二天,天竺聯軍兵臨城下。
為首的兩個城主,騎在裝飾華麗的大象上,看著遠處港口那稀稀拉拉的唐軍士兵,臉上滿是輕蔑。
「哈哈哈,我還以為是什麼天兵天將,原來就是一群連甲冑都穿不齊的毛賊!」
「衝進去!第一個衝進港口的,賞金千兩!」
隨著一聲令下,兩萬天竺士兵,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吶喊著,潮水般湧向了那座看似毫無防備的港口。
他們爭先恐後,生怕功勞被別人搶了去。
當最後一批聯軍,也湧進了那條狹長的街道時。
「轟!」
一聲巨響,港口厚重的大門,被從內側轟然關上,斷絕了他們所有的退路。
天竺聯軍的將領還沒反應過來。
「開炮!」
羅成冰冷的聲音,在城頭響起。
下一刻。
「轟!轟!轟!轟——!」
數十門紅衣大炮,從城牆垛口後,從兩側民房的屋頂上,同時發出了怒吼!
密集的鐵彈,帶著死亡的尖嘯,覆蓋了整條街道。
狹窄的空間,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
那些剛剛還趾高氣揚的天竺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在密集的炮火中,被撕成碎片。
血肉橫飛,殘肢斷臂,鋪滿了街道。
「殺!」
港口兩側的房屋裡,傳出震天的喊殺聲。
數千名海軍陸戰隊士兵,如同下山的猛虎,從巷道中殺出,將已經徹底崩潰的聯軍,分割,包圍,然後,屠殺。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
黃昏時分。
羅成站在被鮮血染紅的城頭上,海風吹過,帶來濃重的血腥味。
他的腳下,是兩萬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秦伯伯。」
他看著北方,那片連綿的群山。
「這,只是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