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五天。
雨停了,太陽又出來了。
可茶博和羅城裡,聞不到陽光的味道,只有散不去的血腥氣。
天竺王宮,成了葉輕凰的寢宮。
她沒有睡過。
這五天,她一步都沒有離開過這張黃金大床。
程處默和尉遲寶林來過幾次,都被她趕了出去。
軍報、戰利品清冊、城防布置圖……所有東西都堆在殿門口,沒人敢送進來。
葉輕凰坐在床沿,手裡端著一碗參湯。
她用銀勺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父親的嘴邊。
湯水,順著父親乾裂的嘴角,流下一半。
她就用絲帕,再小心翼翼地擦掉。
然後,再餵下一勺。
她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爹爹,娘親在長安城等著你。」
「弟弟,也在長安城等著你回家。」
「你不是說,等滅了天竺,就一直陪著娘親,再也不分開嗎?」
「你騙人。」
她說著,聲音里聽不出什麼起伏。
床上的葉凡,沒有任何回應。
他躺在那裡,呼吸平穩,臉色比五天前紅潤了一些。
可他就是不醒。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始終緊緊閉著。
葉輕凰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她體內的那股力量,可以砸開城門,可以洞穿象陣。
卻喚不醒自己的父親。
這種無力感,比被千軍萬馬包圍,更讓她喘不過氣。
她放下湯碗,拿起旁邊的溫水和布巾,開始為父親擦拭手背。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擦過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指節。
就在她擦到父親右手食指的時候。
她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剛剛,就在她的掌心划過那根手指時,那根手指,極其細微地,勾了一下。
很輕。
葉輕凰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整個大殿,安靜得能聽到她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撞擊著她的胸膛。
她不敢動。
她甚至不敢眨眼,死死盯著父親那隻手。
一息。
兩息。
十息。
沒有動靜。
還是和之前一樣,安靜地躺在那裡。
是錯覺嗎?
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淹沒了她。
她自嘲地笑了笑,準備繼續擦拭。
可就在她的手再次觸碰到那根食指時。
那一下,又來了。
這一次,她感覺的清清楚楚。
那根食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她的掌心,輕輕地,彎曲了一下。
「轟!」
葉輕凰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父親那張依舊沉睡的臉。
眼眶裡打轉了許久,被她硬生生憋回去的液體,在這一刻,決堤了。
「爹爹?」
她顫抖著,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幾乎不成調的呼喚。
她扔掉手裡的布巾,赤著腳,沖向殿外。
「大夫!」
「快來人!叫大夫!」
她的聲音,撕裂了王宮的沉寂。
守在殿外的程處默和尉遲寶林,被這聲尖叫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出了什麼變故,提著刀就沖了進來。
「元帥!」
「我爹爹!我爹爹的手指動了!」
葉輕凰抓著程處默的胳膊,語無倫次地重複著:「他動了!程叔叔,他動了!」
程處默和尉遲寶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快!去叫那老軍醫!讓他滾過來!」
尉遲寶林轉身就沖了出去,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喜悅的顫抖。
很快,那名年邁的老軍醫,被架了進來。
他看到葉輕凰那雙通紅的,滿是希冀的眼睛,嚇得腿都軟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郡……郡主……」
「別廢話!快看我爹爹!」
葉輕凰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推到了床邊。
老軍醫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了葉凡的手腕上。
他閉上眼睛。
大殿裡,落針可聞。
程處默和尉遲寶林,連大氣都不敢喘。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
老軍醫的臉上,先是驚疑,然後是駭然,最後,化作了一抹喜色。
他睜開眼,激動地對葉輕凰說:「郡主!奇蹟!簡直是天大的奇蹟!」
「國公爺……國公爺體內的臟腑,確實在自行癒合!而且這速度……這速度異於常人!老夫行醫一生,聞所未聞!能活下來,已是神佛保佑!」
葉輕凰的心,高高懸起,又落下了一半。
她打斷了老軍醫的驚嘆,聲音因為緊張而繃得很緊。
「那我爹爹,為何還不醒?」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老軍醫的頭上。
他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說!」
葉輕凰的聲音,冷了下來。
老軍醫「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他低著頭,聲音艱難地開口:「回……回郡主,國公爺的傷勢,實在太重,幾乎是油盡燈枯。
他的身體為了自保,就像……就像一座城關上了城門,將所有的生機都用來修補自身。」
「他將自己的意識,也一同封存了起來。」
「這……」
老軍醫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有可能,明天就能醒過來。也可能……也可能,會一直這麼睡下去……」
「一直睡下去」,是什麼意思?
程處默和尉遲寶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葉輕凰的身體,晃了一下。
那剛剛燃起的,足以燎原的希望之火,被這句話,無情地澆滅了。
只剩下一縷青煙。
老軍醫看到葉輕凰眼神瞬間黯淡,嚇得魂不附體,他怕這個小殺神一怒之下把他給劈了,連忙磕頭補充道。
「但……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國公爺的身體還在!求生的意志也還在!否則絕不可能有此等恢復速度!」
「郡主您是他至親之人,血脈相連!不妨……不妨多與他說說話,用您的聲音,用親情去呼喚他!
或許……或許能將國公爺的神識,從那無邊的沉睡中,給拉回來!」
程處默和尉遲寶林,同時看向葉輕凰。
葉輕凰站在原地,沒有動。
許久。
她揮了揮手。
「你們都出去。」
「郡主……」
「出去。」
程處默和尉遲寶林不敢再勸,只能帶著那名如蒙大赦的老軍醫,退出了大殿。
空曠的宮殿裡,又只剩下兩個人。
葉輕凰緩緩走到床邊,重新坐下。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父親那隻寬厚溫暖的手。
她將自己的臉,輕輕地,貼在了父親的手背上。
冰涼的淚水,滴落在那略顯粗糙的皮膚上。
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呢喃。
「爹爹……」
「輕凰在這裡……」
「你快醒醒……」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