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無赦!」
三個字,裹挾著冰冷的鐵血煞氣,朝著張默的頭頂轟然壓下!
那不是聲音,是這支無上軍陣的意志凝結。
一瞬間平原之上,無窮無盡的銀甲天兵身上殺伐神光沖霄而起,在軍陣上空凝聚成一頭長達億萬里的猙獰血龍!
血龍睜著一雙漠視生死的眸子,死死鎖定了九天之上那道孤單的身影。
咔嚓!
虛空在這股煞氣下寸寸凍結、粉碎,法則都在哀鳴退避。
這,就是太初仙庭的軍威!
然而,被鎖定的張默,卻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他的目光甚至都沒在下方那位英武神將身上停留,反而像個剛進城的遊客,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四周。
「嘖,九彩琉璃天……這天花板的裝修品味真不錯。」
他負手而立,目光又掃過下方那座森然大陣,嘴裡發出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腹誹。
「陣型太死板了,陣紋氣機轉換有三個明顯卡頓,花里胡哨。」
「煞氣是夠足,可惜太雜,不夠純。跟一鍋大雜燴似的看著嚇人,全是邊角料。」
「唉,浪費了這麼好的兵。」
這番自言自語雖說聲音不大,卻偏偏一字不差的清晰傳入了下方那位年輕神將,鎮宇的仙王神念之中。
轟!
鎮宇那張剛毅的面龐瞬間漲得通紅,不是畏懼,是肺都快氣炸了!
他,鎮宇!
自微末中崛起,征戰八荒,親手斬過異域仙王,被帝尊親封為第九巡天神將!
這支大軍,更是他用無數場血戰磨礪出的無敵之師!
這是他的榮耀,他的一切!
今天,竟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路子,用一種點評路邊野狗的語氣,給貶得一文不值!
「你……在找死!」
鎮宇的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個字都淬著冰。
他不再有任何試探的念頭,對方那深不可測的氣息,加上這赤裸裸的藐視,已經構成了最高級別的威脅!
他緩緩舉起龍紋銀槍,仙王初期的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
「第九軍團!聽令!」
「結……萬龍屠神陣!」
「是!」
軍令下達,那頭煞氣血龍發出一聲震古爍今的咆哮,龐大的身軀急速收縮凝實!
與此同時,鎮宇本人槍出如龍,直接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銀色神芒,如一顆逆伐九天的彗星,主動融入了血龍的眉心!
以身為陣眼,以仙王之軀駕馭全軍之力!
一瞬間天地失色,只剩下那條由純粹殺伐與仙王法則構成的血色神龍,張開足以吞噬星河的巨口,朝著張默一口咬下!
這一擊,足以將一片完整的界域,打回混沌!
然而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張默終於收回了遊覽的目光。
他甚至連個防禦姿態都懶得擺,只是看著那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血龍,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的表情。
「年輕人,火氣就是大。」
他慢悠悠地搖了搖頭,隨即在那毀天滅地的龍口即將觸碰到他衣角的剎那,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指尖之上,沒有驚天法力,沒有大道顯化。
只有一縷比髮絲還細,散發著淡淡銀輝的光芒,悄然浮現。
那縷銀光,微弱得仿佛隨時會被周圍的殺伐之氣吹散。
可當它出現的一瞬間。
那頭正以雷霆之勢咬來的血龍,那已經近在咫尺的恐怖龍口……猛地僵住了。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作為陣眼的鎮宇,瞳孔在這一刻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死死盯著那縷微不足道的銀光,一股源自血脈源自神魂,源自他本命神槍最深處的劇烈共鳴轟然爆發!
那縷銀光的氣息……
與他的龍紋銀槍,同出一源!
不!不對!
那不是同源!那是……更高層次的道韻!
是他的龍紋銀槍在經歷了億萬場血戰,飲盡神魔仙佛之血,登臨了仙王絕巔,最終又在無盡孤寂中陪著主人走向紀元終末後,所沉澱下來的……
一道包含了輝煌、榮耀、守護、以及……最終破碎與寂滅的……萬古道韻!
就在他腦中閃過這個荒謬念頭的瞬間,那縷銀光輕飄飄地朝他飛了過來。
沒有殺意,沒有威壓。
就像一位孤獨了萬古的老友,跨越了時空,來探望年輕時的自己。
當銀光觸碰到鎮宇眉心的剎那。
轟!!!
鎮宇的仙王道心,在這一刻被一股無法理解的浩瀚信息洪流,沖得支離破碎!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自己手持神槍浴血搏殺,一步步踏上巔峰,在仙帝座下成就仙王極巔,俯瞰萬古的無上榮光!
他也看見了……天塌了。
無盡的黑暗吞噬仙庭,昔日同袍在面前被啃食殆盡,他怒吼咆哮燃燒一切,與一尊看不清面容的聖魔,血戰到宇宙邊荒。
最終,他贏了,也輸了。
他將聖魔封印,自己卻本源破碎,在那場席捲一切的紀元大劫中肉身崩毀,道果凋零。
最後只剩一縷不滅戰魂與一桿斷槍,孤獨地守著那片冰冷的封印之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看到了那縷戰魂在孤寂中麻木,看到了他對宿敵脫困的擔憂,看到了他面對一個來自未來的、深不可測的男人時,最後的託付……
他看到了自己,完整的,輝煌而又悲壯的一生!
「啊!」
一聲悽厲的嘶吼自鎮宇口中發出!
那頭煞氣血龍轟然崩潰,化作漫天血光。
鎮宇的身影踉蹌跌出,手中的龍紋銀槍發出一聲哀鳴,哐當一聲掉落。
他雙手抱著頭,單膝跪在虛空中,仙王之軀劇烈顫抖,那張剛毅的面龐血色盡褪寫滿了無盡的痛苦、茫然與不敢置信!
兩種截然不同,卻又無比真實的命運,如同兩柄道劍,在他的識海中瘋狂衝撞!
輝煌的未來!
悲壯的結局!
哪個……才是真的?
下方,那支無敵大軍所有天兵都駭然地看著自家戰無不勝的神將,竟在與對方接觸的瞬間,便道心失守,狀若瘋魔!
他們甚至都沒看清,對方究竟做了什麼!
死寂。
這片鐵血戰場,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許久。
鎮宇才緩緩地,艱難地抬起頭。
他看著那個依舊負手而立,臉上掛著懶洋洋笑容的男人,那雙曾經銳利如劍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無盡的震撼與近乎朝聖般的敬畏。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問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問題。
「你……究竟是誰?」
「不……」
「你是……未來的我……託付的那個人?」
張默看著他快崩潰的樣子,終於收回了那縷道韻。
他掏了掏耳朵,嘆氣說道。
「未來的你太客氣了,談不上託付,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嘛,我就是順路過來拿點東西。」
朋友?順路?拿東西?
這輕描淡寫的話,在鎮宇混亂的腦海中,炸出一片清明!
他懂了。
徹底懂了!
對方不是敵人!
對方是跨越了紀元之墓,承載著自己未來……不,是承載著整個太初紀元最後希望的……天外來客!
鎮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
他掙扎著站起身,對著張默的方向,緩緩的深深的……彎下了他那從未向任何敵人彎曲過的,屬於仙王的驕傲脊樑!
他鞠了一躬後。
對著下方那群已經徹底看懵的大軍,用盡全身力氣下達了一個讓他們永生難忘的命令。
「全軍……收兵!」
「恭迎……貴客!」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張默,神情複雜到了極點,那其中有震撼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了主心骨般的凝重。
「能讓未來的我,不惜一切代價託付於您的事,想必……是關乎我界生死存亡的大事。」
鎮宇的聲音無比沉重。
「此事,已非我能揣度!」
「必須立刻稟報帝尊!」
「請隨我來!」
「或許……帝尊他老人家,也已經等候您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