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鳳凰下山,那個拿釘耙除草的少年(3k)
青浦鎮的日頭,過了晌午便透著股子慵懶。
長街之上,人流如織。
賣糖葫蘆的吆喝聲、茶寮里的說書聲、還有那鐵匠鋪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混著街邊包子鋪剛出籠的熱氣,這就是紅塵里的煙火氣,最是熏人慾醉。
人潮湧動間,一道倩影如游魚般鑽了進去。
那是個穿著一身火紅勁裝的少女,馬尾高束,腰間別著一條軟鞭,身形靈動得不像話。
她在人群里左一晃、右一閃,就像是風穿過柳葉,片葉不沾身,轉眼就沒入了那條名為「狀元巷」的深巷子裡。
巷口對面的屋脊上。
一個中年漢子正拎著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隨即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漢子一身灰布短打,看著像個尋常的護院武師,可那雙眸子開闔間,卻隱隱有精芒流轉,周身氣機更是與腳下的瓦片融為一體。
先天。
這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先天宗師。
「這大小姐————」
漢子搖了搖頭,把酒葫蘆往腰間一掛。
「總想著甩掉我。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那一撅尾巴————咳咳。」
他嘆了口氣,也沒急著去追,只是索性在那屋脊上坐了下來,眯著眼曬起了太陽。
「罷了,隨她去吧。」
「這青浦鎮如今雖說魚龍混雜,但有那位沈神仙」在,倒也翻不起什麼大浪。況且————」
漢子瞥了一眼那巷子深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這丫頭心氣兒高,不讓她自個兒去碰碰壁,她是不會信那個鄉下獵戶」能有多大本事的。」
狀元巷深處,裴洛然輕哼一聲,腳尖在青石板上一點,身形如燕子抄水,輕巧地落在了地上。
「哼,還想跟著我?」
少女拍了拍手,那張未施粉黛卻依舊明艷動人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陳叔也真是的,自從我也摸到了換血的門檻,他就越發囉嗦了,真當我是那籠子裡的金絲雀不成?」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一雙美眸望向了巷子盡頭那座氣派的大宅院。
那宅院門口,立著兩座威風凜凜的石獅子,朱紅大門上方,掛著一塊金字招牌——
【震山武館】。
「這就是小七信里吹得天花亂墜的地方?」
裴洛然撇了撇嘴,眼裡滿是不信。
前些日子,家裡接到了那個不著調的弟弟裴牧之的加急家書。
信裡頭,那個平日裡只知道遛鳥鬥雞的紈絝弟弟,竟然把一個叫李敢的山野村夫誇成了朵花。
什麼「拳鎮先天」,什麼「刀劈孽龍」,什麼「肉身成聖」。
簡直就是把牛皮吹破了天!
「我看這小子是在山裡待傻了,被人給洗了腦。」
裴洛然心裡暗忖,眼中閃過一絲傲氣。
她是裴家的鳳凰兒,是青州府年輕一輩里的翹楚。
她不信這窮鄉僻壤里,能出什麼真龍。
「逆天伐仙?呵,本小姐倒要看看,你這李神仙」到底是有三頭六臂,還是長了滿嘴的獠牙!」
裴洛然緊了緊腰間的軟鞭,大步流星地朝那武館走去。
「今兒個,本小姐就來給你驗驗成色。」
「要是敢騙我弟弟,本小姐就把你這破武館的招牌給拆了當柴燒!」
震山武館,大門敞開。
雖是午後,但這武館門口卻並不冷清,反倒是透著股子讓人哭笑不得的「奇景」。
只見那大門旁的花壇邊上,蹲著一座「小肉山」。
那是個看著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長得那叫一個壯實,膀大腰圓,跟個小牛犢子似的。
他穿著件不合身的短褂,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虬結,泛著古銅色的光澤,看著就硬得硌手。
此時,這少年正一臉愁苦,左手抓著一隻油汪汪的大雞腿,右手卻舉著一把————
九齒釘耙!
那釘耙通體烏黑,耙齒鋒利如鉤,隱隱透著股子凶煞之氣,分明是一件飲過血的凶兵o
可現在,這凶兵卻被這少年拿著,在那花壇里————
除草。
「吭哧、吭哧。」
李元松一邊啃著雞腿,一邊拿著那重達幾百斤的釘耙,小心翼翼地在花叢里扒拉著幾根雜草。
那動作,別提多彆扭了。
就像是用宰牛刀在繡花。
「苟伯伯那個老騙子,壞得很!」
李元松嘴裡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一臉的委屈。
「憑啥二弟就能在屋裡吹著涼風讀書,俺就得在這大太陽底下除草?」
「還說什麼「舉重若輕」,說什麼這是爹留下的「練心」法門————」
「我看他就是欺負俺老實,嫌俺背不出那什麼之乎者也」,變著法兒地罰俺呢。」
「這破草有啥好除的?俺一腳下去,連土帶花都能給它踩平嘍!」
李元松越想越氣,狠狠地咬了一口雞腿,把那骨頭都給嚼碎了吞下去。
「等著,等俺爹出關了,俺一定要告狀。」
「就說苟伯伯虐待俺,不給俺飯吃,還讓俺干童工!」
正當這傻小子在心裡編排著怎麼告黑狀的時候。
一陣香風,忽然飄到了跟前。
那不是飯菜的香,也不是花草的香。
那是一種淡淡的,像是山間清泉般的幽香,好聞極了。
李元松鼻子動了動,下意識地抬起頭。
這一抬頭,他就愣住了。
只見他面前,不知何時站著個紅衣少女。
那少女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微微前傾,那張精緻得不像話的俏臉,正湊在他面前,那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喂,大塊頭。」
裴洛然看著眼前這個憨憨傻傻的少年,只覺得有趣。
拿神兵利器當鋤頭用,一邊幹活還一邊偷吃。
這李家坳的人,果然有點意思。
「你是這武館的學徒?」
裴洛然伸出青蔥般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麼傻乎乎的?那是釘耙,不是繡花針,你這麼用,那草能除乾淨嗎?」
「小傢伙,小傢伙!」
「叫你呢,貪吃貨!」
李元松這才反應過來。
他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絕美臉龐,腦子裡像是被驢踢了一樣,一片空白。
在村里,他見慣了秀娘那種溫婉的,也見過村姑那種潑辣的。
可像眼前這種————
明眸皓齒,英氣逼人,就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女一樣的人兒,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吧嗒。」
李元鬆手一松。
那隻啃了一半,平時視若性命的大雞腿,就這麼直直地掉在了地上,滾了一圈泥。
但他卻渾然不覺。
只是痴痴地看著裴洛然,嘴角還掛著一絲油漬,傻愣愣地點了點頭。
「啊————啊?」
裴洛然見他這副呆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如百花盛開,晃得李元松眼睛都花了。
「真是個傻大個。」
裴洛然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那把九齒釘耙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是行家,自然看得出這兵器的不凡。
那是用高階妖獸的利爪打造的,煞氣內斂,絕對是殺人的利器。
能把這種兵器給一個看門的傻小子當鋤頭用————
這李家,看來確實有點底蘊。
「喂,問你話呢。」
裴洛然收斂了笑意,揚了揚下巴,指著身後的牌匾。
「這是李敢開的武館嗎?」
聽到「李敢」這兩個字,李元松那停滯的腦瓜子終於轉動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
「轟!」
這一站,就像是一座小山拔地而起。
巨大的陰影瞬間將裴洛然籠罩在內。
裴洛然微微一驚,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這小子不過皮關圓滿,可這氣血————好生旺盛!
李元松卻沒想那麼多,他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自豪地說道。
「是啊!」
「這震山武館,就是俺家的。」
「李敢————那是俺爹!」
「你爹?」
裴洛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兩個頭的「巨嬰」。
「看來小七沒全撒謊,這李家的種,確實有點門道。」
裴洛然心中暗道,對那個從未謀面的「李神仙」更多了幾分好奇。
當然,更多的是一種想要試探的好勝心。
她眼珠子一轉,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也極其「危險」的笑容。
「既然是你爹開的館,那你肯定是得了真傳咯?」
裴洛然背著手,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圍著李元松轉了一圈。
「姐姐我是從外地來的,聽說你們這武館名氣大,特意來————「拜訪」一下。」
「不過嘛,這拜訪也得講個規矩。」
她停在李元松面前,笑眯眯地說道。
「我這人,只敬強者。」
「要是這武館裡都是些花架子,那這招牌,掛著也是丟人,不如姐姐幫你摘了,如何?」
李元松眨巴著大眼睛,有些沒聽懂。
「摘招牌?」
他看了看頭頂那塊大匾,那是大爺親手寫的,金光閃閃的,多好看啊。
「為啥要摘?」
李元松憨憨地問道,「姐姐你要是喜歡,俺讓大爺再給你寫一塊就是了,幹嘛非要摘俺家的?」
裴洛然被這一句給噎住了。
這小子是真傻還是裝傻?
「我是說————」
裴洛然深吸一口氣,索性不再繞彎子。
她指了指武館的大門,眼中戰意升騰。
「我是來踢館的!」
「懂了嗎?踢館!」
「就是把你爹,把你大爺,把你這武館裡所有能打的人,都叫出來。」
「要是打不過我,這武館就別開了!」
踢館?
這兩個字,李元松聽懂了。
他那張憨厚的臉上,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不是生氣,也不是害怕。
而是一種————興奮?
就像是好久沒吃肉的狼,突然聞到了血腥味。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雞腿,又看了看面前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姐姐。
「踢館啊————」
李元松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好啊!」
「爹說了,有人來踢館,那是給咱們送名聲來了。」
「姐姐你長得這麼好看,肯定很能打吧?」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九齒釘耙,隨意地往肩上一扛。
「走走走,俺帶你進去。」
「正好俺除草除得煩了,你要是能陪俺打一架,那這草————俺就不除了!」
說完,他竟是極為熱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姐姐,請!」
裴洛然:「————」
她看著這個一臉興奮,甚至有點迫不及待想要挨打的傻大個,一時間竟然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劇情————怎麼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他不應該害怕嗎?或者憤怒嗎?
這怎麼搞得像是我來送禮似的?
「哼,裝神弄鬼。」
裴洛然冷哼一聲,將心頭那點怪異壓了下去。
「帶路!」
她大袖一揮,昂首挺胸地邁過了門檻。
「本小姐倒要看看,你們這李家坳,到底是不是龍潭虎穴!」
李元松嘿嘿一笑,扛著釘耙,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那模樣,就像是撿到了什麼好玩的玩具。
「苟伯伯,二弟,大爺————快出來啊!」
「來活兒了!」
「有個漂亮姐姐來踢館啦!」
大嗓門在武館裡炸響,震得房樑上的灰都落了一層。
裴洛然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摔倒。
這————
這到底是武館,還是賊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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