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近月,終於在一個午後徹底放晴。
連日暖陽,積雪化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濕潤的黑土和斑駁草色,西山重新顯露出蒼茫輪廓。
李家坳恢復了往日生機,獵戶們摩拳擦掌,準備進山。
幾個半大娃娃正在村口追逐打鬧,濺起泥窪里殘存的雪水,惹得路過的婦人笑罵。
「當時李獵頭就這麼坐著,刀橫在膝上,那狼撲過來,他眼睛都不眨,刷一刀……」
「不對,我爹說是先射的箭!」
孩子們爭得面紅耳赤時,村外小徑上,轉出幾道身影。
來人皆身著玄色勁裝,腰佩制式長刀,步履沉穩,氣息精悍,與這山野村落顯得格格不入。
為首一人,身姿高挑,面容清麗,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氣,正是巡山司的蘇雲袖。
她身後跟著三人,其中便有娃娃臉的趙小五,以及那名使刀盾的壯漢鐵山。
幾人行至村口,停下腳步。
趙小五撓了撓頭。
看向村里那些好奇張望的孩童和婦人,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善些。
「喂,小傢伙,打聽個人。李家坳的李敢,家住哪邊?」
一個膽大的半大小子停下腳步,抹了把鼻涕,歪著頭打量他們,有些謹慎。
「你們找獵頭幹啥?」
「獵頭?」
趙小五與蘇雲袖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訝異。
這稱呼在這窮鄉僻壤,可不僅僅是打獵頭領那麼簡單,更代表著一種認可和地位。
蘇雲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化雪,瞬間柔和了她眉宇間的英氣。
她從腰間一個小巧的錦囊里摸出幾顆用油紙包著的飴糖,攤在掌心,彎下腰與那孩子平視,聲音溫和。
「對,我們找李敢獵頭有些公幹。誰能帶路,或者指個清楚方向,這些糖就歸誰了。」
孩子們的眼睛頓時亮了。
互相推搡著,最後還是那個膽大的小子搶上前,小心翼翼地取過一顆糖,飛快地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指著村尾。
「獵頭家就在那邊,門口有棵大棗樹,院裡……院裡好像還有隻大黑鷹,可神氣了。」
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補充。
「還有條大黑狗。」
「獵頭可厲害了……」
「上次還打了大野豬!」
蘇雲袖笑著將剩下的糖分給其他孩子,直起身,對趙小五幾人道:「走吧。」
「多謝。」她朝孩子們點點頭,這才帶著幾人朝村尾走去。
沿途,不少村民看到他們這身打扮,都面露敬畏之色,紛紛避讓,低聲議論著。
「巡山司的大人怎麼來咱們村了?」
「是找獵頭的?還給了娃娃糖吃……」
「這位女大人看著挺和氣的。」
「敢子現在真是了不得了。」
李敢家那熟悉的土坯小院坐落在村尾,院門虛掩。
隔著籬笆,能看到院內打掃得乾淨利落,屋檐下掛著些風乾的獸肉和藥材。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檐下那個新搭的鷹架上,一頭蒼鷹正閉目假寐,利爪如鉤,在木架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蘇雲袖目光在那蒼鷹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這鷹的氣息,竟已是精怪層次?
她示意趙小五上前叫門。
趙小五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朗聲道。
「李敢兄弟在家嗎?巡山司蘇雲袖大人前來拜訪。」
院內傳來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李敢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獵裝,身形挺拔如松。
許是剛結束修煉,周身氣血尚未完全平復,站在門口,竟給人一種灼熱氣息撲面而來之感,如山如岳。
蘇雲袖瞳孔驟然一縮。
好旺盛的氣血!
這……這哪裡還是初破皮關的樣子?
分明已是筋蟒雷音,甚至隱隱觸摸到了氣血烘爐邊緣!
這才過去多久?
滿打滿算,不過一個冬天!
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李敢腰間。
那裡懸掛著一枚淡黃色的骨玦,形似獠牙,其上天然紋路如同山川走勢,散發著一股自然靈蘊。
「這塊骨玦……」蘇雲袖心中瞭然。
難怪進步如此神速,原來是得了這西山一隅的山靈認可,成了名副其實的「獵頭」。
看來沈師說的沒錯,這西山腳下的九村十八寨,水深得很。
她想起臨行前沈師叔的感慨。
「這西山茫茫,九村十八寨,水深的很。」
「有些寨子看著窮困,調教出的後輩,卻未必比咱們巡山司嫡傳差。」
據說早年王朝初立,清算前朝餘孽與各方勢力,不知多少高人選擇遁入這茫茫大山避禍,留下些真傳本事,不顯山不露水。
這李敢,恐怕就是某位隱世高人調教出的後輩,出來歷練的。
否則,尋常獵戶,就算天賦再好,機緣再厚。
也絕無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有這般脫胎換骨的變化。
她心中瞬間轉過諸多念頭,臉上卻不動聲色,抱拳道。
「李敢兄弟,別來無恙。」
李敢見到蘇雲袖幾人,也是微微一愣。
他如今境界大進,靈覺敏銳遠超往昔,一眼便看出趙小五、鐵山等人氣血充盈,已破「血關」,實力不容小覷。
而為首的蘇雲袖,氣息更是沉凝內斂,周身隱隱有玉光流轉,赫然是突破了「骨關」的高手!
他壓下心中訝異,側身讓開。
「幾位大人,請進來說話。」
將幾人引入院內,在石桌旁落座。
秀娘聞聲出來,見是官面上的人,心中有些緊張,連忙去燒水沏茶。
老黑從窩裡抬起頭,懶洋洋地瞥了來人一眼,又趴了回去,似乎並未將這幾個「熟人」放在心上。
屋檐下的蒼雲則銳目睜開,掃了幾人一眼,帶著審視的意味。
蘇雲袖的目光再次從老黑和蒼雲身上掠過,心中更是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一犬一鷹,皆已成精怪,且靈性十足,與李敢氣息相連,默契非常。
這絕非普通獵戶能擁有的夥伴。
簡單寒暄介紹過後,李敢才知這幾人的名字。
「李敢兄弟,看來這個冬天,你收穫不小。」蘇雲袖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李敢笑了笑,給幾人倒上粗茶。
「山里討生活,不敢懈怠。不知蘇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蘇雲袖也不繞彎子,直接道明來意。
「實不相瞞,此次前來,是想借你的夥伴,這頭黑犬一用。」
她指了指老黑。
「借老黑?」李敢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