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兒那番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王珊珊混亂的思緒上。
她呆呆地看著冷雪兒，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隻還在用腦袋蹭她的大金毛，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是啊。
她把自己當成了什麼？
一個只會拖累馬鑫，甚至可能毀掉他未來的罪人？
她把這場意外，當成了自己一個人的審判，卻忘了，馬鑫也是這場審判的被告之一。
自己這種所謂的「犧牲」和「為他好」，對他來說，真的是好事嗎？
或許，這才是最深的一種自私和殘忍。
狗咖里溫暖的空氣，似乎也驅散不了王珊珊心底的寒意。
冷雪兒看她情緒稍稍穩定了一些，便拉著她離開了這個有些嘈雜的地方。
兩人沿著上京冬日裡蕭瑟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在割，卻讓王珊珊那顆滾燙而慌亂的心，稍稍冷靜了些許。
「雪子，你說得對。」
走了許久，王珊珊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件事，他必須知道。」
「可我...我一想到要親口跟他說，我就...」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份恐懼，冷雪兒全懂。
「我怕我電話一打過去，就先哭了。」
「我怕他一問我怎麼了，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萬一...萬一接電話的是他媽呢？」
這個念頭，讓王珊珊的身體又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我們那邊，還沒結婚就懷上，是天大的醜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冷雪兒停下腳步，在路邊一個賣烤紅薯的小攤前，買了兩塊燙手的烤紅薯。
她把其中一塊塞進王珊珊冰冷的手裡。
「所以才讓你別急。」
她撕開一點焦黑的外皮，露出裡面金黃香甜的瓤肉。
「先暖暖手。」
「你不要怪我對外泄密哦！這事兒咱們兩個女生處理終歸是不行，所以我已經讓李陽去想辦法了。」
「讓他先去探探路，看看老馬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等確定老馬是一個人，而且情緒穩定的時候，再想辦法讓他主動聯繫你。」
「到時候，你就不用一個人面對這第一道難關了。」
手裡溫熱的觸感，和空氣中瀰漫的香甜氣息，讓王珊珊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總算找到了一點點落地的實感。
她學著冷雪兒的樣子，小口小口地吃著烤紅薯。
很甜。
可她嘗不出味道。
「雪子，謝謝你。」
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傻事來。」
「我們是姐妹，說這些幹什麼。」
冷雪兒拍了拍她的肩膀，「天大的事，一起扛。」
…
一直陪著王珊珊在外面逛到傍晚，看她情緒徹底平復下來，不再有尋死覓活的念頭，冷雪兒才把她送回了宿舍，並給她點了一份她最愛吃的外賣。
千叮嚀萬囑咐，讓她有事隨時打電話，冷雪兒這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和李陽的出租屋。
一推開門，就看到李陽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在客廳里來回兜著圈子，手裡還攥著手機，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
看到冷雪兒回來，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個箭步就沖了上來。
「老婆你可回來了！珊珊怎麼樣了？」
「情緒暫時穩住了。」
冷雪兒換下鞋，把自己丟進沙發里，累得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我讓她別多想，先等消息。」
她抬起頭，看向李陽。
「你這邊呢？跟老馬說了嗎？」
「說個屁！」
李陽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手機屏幕懟到冷雪兒面前。
屏幕上，是宿舍的微信群聊界面，馬鑫的頭像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我對著這頭像琢磨了一整天，愣是沒想好這第一句話該怎麼說！」
李陽把手機往沙發上一丟，整個人向後一仰，語氣里滿是抓狂。
「我總不能直接一個電話打過去，『喂，老馬啊，新年好啊，告訴你個好消息，你要當爹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他聽完能當場從他們家三樓跳下來你信不信！」
冷雪兒被他這誇張的語氣逗得有點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那發微信呢？」
「更不行！」
李陽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這事兒能在微信上說嗎？我發一句『你跟珊珊最近是不是沒做安全措施啊』，這不太二逼了嘛？」
「況且這事兒太大了，必須當面，或者至少在電話里，鄭重其事地跟他說。」
「可問題是，現在根本不是時候啊！」
李陽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老馬這才剛到家，昨晚肯定就是一家人吃團圓飯，高高興興的，慶祝他馬上要去部隊，光宗耀祖了。」
「我這時候一個電話過去，把這顆炸彈丟給他，那算怎麼回事？」
「他爸媽會怎麼想？他家的年還過不過了？」
「這不叫幫忙，這叫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往人家飯鍋里拉屎！」
李陽越說越是煩躁，起身又在客廳里走了起來。
冷雪兒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她知道，李陽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這件事的棘手程度，遠超她的想像。
這不僅僅是兩個年輕人的問題，它牽扯到兩個家庭，牽扯到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還牽扯到一個年輕人即將開始的軍旅生涯。
任何一個環節處理不好，都可能引發一場無法挽回的災難。
「那你說怎麼辦？」
冷雪兒的聲音有些疲憊。
李陽停下腳步，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不能急。」
他重新坐回冷雪兒身邊，表情嚴肅了幾分。
「我們現在對老馬家裡的情況一無所知，貿然行動，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
「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來。」
「第一步，我們得先摸清楚情況。」
冷雪兒看向他，示意他繼續說。
「我先不提珊珊的事，就以兄弟的名義，給他發條微信，問問他家裡的情況。」
李陽拿起手機，重新點開了和馬鑫的聊天框。
「我就問他到家了沒，叔叔阿姨身體怎麼樣，家裡是不是挺熱鬧的。」
「從他的回覆里，我們就能判斷出他現在的心情，以及他身邊方不方便說話。」
「如果他那邊一切都好，心情也不錯，那我們就得再等等，找一個他落單的時候。」
「如果他回復的語氣不太對，或者說家裡有什麼事，那可能反而是一個切入的機會。」
聽完李陽的分析，冷雪兒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總算是稍微放鬆了一點。
李陽雖然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沒個正形，但真遇到事的時候，腦子還是轉得很快的。
「好，就按你說的辦。」
她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那……你現在就發？」
冷雪兒看著李陽，語氣裡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嗯。」
李陽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
他拿起手機，解鎖屏幕，修長的手指在聊天框裡猶豫了許久。
最終，他刪刪改改，敲下了一行最平常不過的問候。
【老馬，到家了吧？叔叔阿姨還好吧？】
他反覆檢查了一遍，確認這句話沒有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歧義。
然後，他的拇指，懸在了那個綠色的「發送」按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