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午後蟬鳴有些聒噪。
當陸哲走出答辯教室的那一刻。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油墨、粉筆灰和,窗外那被烈日炙烤過的柏油馬路的味道。
這是大學的味道。
也是即將逝去的青春的味道。
他的身後是一群或是如釋重負,或是因為被導師問住了而垂頭喪氣的大四學生。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一種名為「結束」的複雜情緒。
沒有了課程的束縛。
沒有了考試的壓力。
剩下的只有那最後一場名為「告別」的盛大儀式。
回到312宿舍。
推開門。
原本那個充滿了「生活氣息」堆滿了各種雜物,書籍和籃球鞋的「狗窩」。
此刻卻顯得有些空曠而又陌生。
打包好的紙箱貼著封條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牆角。
書架上空空蕩蕩。
只剩下幾張被遺忘的廢紙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王浩,趙明軒,劉宇飛。
這三個平日裡總是吵吵鬧鬧的傢伙。
此刻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各自的光板床上發著呆。
看到陸哲回來。
王浩抬起頭那張雖然瘦了不少,但依舊圓潤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哲哥答辯過了?」
「嗯。」陸哲點了點頭,「優。」
「牛逼」王浩豎了豎大拇指但聲音里卻,沒有了往日的那種興奮勁兒。
他環顧了一圈這個,承載了他們四年青春的小小的房間。
忽然嘆了口氣。
「真快啊」
「一眨眼咱們就該滾蛋了。」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陸哲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地脫下,身上那件為了答辯而特意換上的白襯衫。
隨手丟在了椅背上。
然後從床底下扒拉出那顆早已磨掉了皮的斯伯丁籃球。
那是他們大一剛入學時趙明軒買的。
「都愣著幹嘛?」
他拍了拍籃球發出「砰、砰」的沉悶的,聲響。
「最後三天,不想留下遺憾的就跟我走。」
第一站是籃球場。
沒有去那個擁有著中央空調和專業木地板的室內體育館。
而是去了他們大一時候最常去的那個水泥地的露天球場。
烈日當空地面燙得驚人。
但這絲毫沒有阻擋住四個即將告別校園的「老男人」的熱情。
他們沒有叫任何人。
就他們四個。
2V2。
陸哲和王浩一隊。
趙明軒和劉宇飛一隊。
沒有戰術。
沒有裁判。
甚至連規則都有些模糊。
他們只是在那個充滿了回憶的半場裡瘋狂地奔跑跳躍對抗嘶吼!
汗水如同雨點般灑落。
浸濕了他們早已不再年輕的T恤。
也模糊了他們的視線。
「胖子!擋拆!擋拆啊!你他媽,擋哪兒去了?!」
「軒哥!投啊!空位!你猶豫個屁啊!」
「宇飛!好球!這三分,有我當年的風範!」
「哲哥!輕點!輕點!這籃筐,經不起你那麼扣!」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
那個無憂無慮的,夏天。
那個除了籃球和兄弟,什麼都不在乎的夏天。
陸哲沒有用他那,恐怖的「系統能力」。
他只是像一個普通的,熱愛籃球的大學生一樣。
享受著每一次肌肉的碰撞。
享受著每一次進球的快感。
享受著這最後的肆意揮灑的青春。
直到太陽落山。
直到他們每一個人都累得癱倒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他們看著頭頂那漸漸暗淡下來的天空。
相視一笑。
那是一種只有男人才懂的酣暢淋漓。
第二站,是網吧。
學校北門外那家破舊的「飛宇網吧」。
那是他們曾經通宵開黑並在那裡留下了無數泡麵盒,和菸頭的「聖地」。
「老闆!開個四連座!包夜!」
趙明軒極其熟練地,將一張百元大鈔拍在了那油膩膩的吧檯上。
「好嘞!幾位又要,『五殺』啊?」
老闆顯然也認識他們。
笑呵呵地遞過了四張身份證。
昏暗的燈光。
嘈雜的鍵盤聲。
混合著泡麵腳臭和劣質香菸的熟悉的味道。
陸哲坐在那張有些掉皮的電競椅上。
看著屏幕上那熟悉的遊戲界面。
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久違的親切感。
「兄弟們!上號!上號!」
王浩一邊往嘴裡塞著火腿腸一邊戴上了耳機進入了指揮狀態。
「今天誰要是敢坑我!我就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切!就你那青銅操作還想帶飛?」趙明軒不屑地撇了撇嘴「待會兒別跪在地上求我,救你!」
「宇飛!輔助我!別管那兩個,傻逼!」
「好。」劉宇飛依舊,言簡意賅操作卻穩如老狗。
那一夜。
他們沒有去想明天的畢業典禮。
沒有去想未來的工作與壓力。
他們只是沉浸在那個虛擬的峽谷里。
一次次衝鋒。
一次次團滅。
一次次復活。
他們大呼小叫互相埋怨,卻又在最關鍵的時刻毫不猶豫地為兄弟擋下那致命的一擊。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網吧那厚重的窗簾縫隙照在他們那滿是油光和黑眼圈的臉上時。
屏幕上正好跳出了,兩個巨大的紅色的字。
【勝利】
「贏了!牛逼!」
四個人摘下耳機擊掌歡呼。
仿佛他們贏下的不是一場遊戲。
而是整個世界。
第三站也是最後一站。
散夥飯。
他們沒有去「江南薈」。
也沒有去任何一家高檔的餐廳。
而是來到了學校東門外那條,充滿了「煙火氣」的——墮落街。
那家他們吃了四年的燒烤攤。
「老闆!兩箱啤酒!一百串羊肉!五十串板筋!烤茄子烤韭菜烤生蚝有什麼,都給老子端上來!」
趙明軒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好嘞!幾位畢業啦?」老闆一邊熟練地翻動著烤架上的肉串一邊,笑著問道。
「是啊!畢業了!」王浩大聲回答道,聲音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酒很快,就上來了。
是最廉價的,那種綠棒子。
口感苦澀卻,最能醉人。
「來!第一杯!敬,我們的青春!」
陸哲,端起酒杯第一個站了起來。
「敬青春!」
四隻裝著滿滿當當啤酒的玻璃杯在,空中重重地碰撞在一起。
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般的聲響。
然後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
話也漸漸地多了起來。
酒精麻痹了他們的神經也沖開了他們心底那最後的一道防線。
「哥」
趙明軒這個平日裡最要面子的富二代此刻卻抱著陸哲的胳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我捨不得你們啊」
「我不想去管什麼公司我不想當什麼,繼承人」
「我就想,跟你們在宿舍里吹牛逼打遊戲」
「嗚嗚嗚」
「我也是」王浩也早已哭成了一個淚人「我我怕我怕以後再也遇不到,像你們這麼好的兄弟了」
「我怕我會被這個操蛋的世界給,改變了」
就連一向最堅強的劉宇飛此刻也是摘下了眼鏡默默地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陸哲看著眼前這三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兄弟。
他那雙一向平靜如水的眼眸里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一下,又一下。
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他們。
夜深了。
墮落街的燈火逐漸熄滅。
四個人互相攙扶著勾肩搭背地走在那早已空無一人的校園裡。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有些歪歪扭扭卻緊緊地連在一起。
「唱歌吧!」
不知是誰提議了一句。
「好!唱歌!就唱《那些花兒》!」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
「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
「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他身旁」
「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
那沙啞的、跑調的、卻又,充滿了真摯情感的歌聲。
在這寂靜的復華園上空迴蕩著。
穿透了夜色。
穿透了時光。
這是四個男人。
在用他們最笨拙也最深情的方式。
向那終將逝去的青春。
做最後的告別。
陸哲抬起頭。
看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
看著身旁這幾個雖然喝得爛醉如泥但眼神里卻依舊燃燒著,火焰的兄弟。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釋然的微笑。
青春散場了。
但人生才剛剛開始。
再見復華。
再見我的少年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