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大氣層外。
十八個巨大的火球,拖著悽厲的黑色尾煙。
如同一群受了重傷的巨獸。
咆哮著,撞破了厚重的雲層。
它們不再像出征時那樣光鮮亮麗。
漆黑的裝甲板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彈坑和焦痕。
有的戰艦甚至失去了半個側舷,露出了裡面焦黑的龍骨。
那是「玄武」艦隊。
是五十艘出征的鋼鐵洪流中,僅存的碩果。
它們帶著滿身的硝煙,帶著數萬英靈的遺志。
回家了。
……
太平洋,星環島。
此時,正值正午。
但整個基地,乃至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肅穆之中。
全球數百家媒體的直播鏡頭,早已架設完畢。
數十億人守在屏幕前。
從紐約時代廣場的巨幕,到非洲偏遠村落的收音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著那位拯救了世界的英雄歸來。
「轟隆隆——」
巨大的反重力引擎轟鳴聲,壓過了海浪的咆哮。
十八艘戰艦,緩緩降落在深水港的泊位上。
雖然姿態依然穩健。
但那種沉重的遲滯感,卻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心酸。
艙門。
緩緩打開。
白色的蒸汽噴涌而出。
所有的鏡頭,在這一刻,全部聚焦在旗艦「玄武-01」號的登艦口。
人們準備好了歡呼。
準備好了鮮花。
準備好了迎接凱旋的統帥。
然而。
當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從白霧中顯現時。
歡呼聲,卡在了所有人的喉嚨里。
現場。
死一般的寂靜。
陸哲走了出來。
但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步履生風,脊樑挺直如劍。
他是被兩名身穿外骨骼裝甲的副官,一左一右,攙扶著走出來的。
他的步伐虛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最讓世人感到震撼,甚至驚恐的。
是他的頭髮。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黑髮如墨的年輕統帥。
此刻。
竟然滿頭白髮。
那不是老年人的灰白,而是一種生命力被透支到了極致後的……
慘白。
如雪。
如霜。
在赤道熱烈的陽光下,那滿頭的白髮,刺眼得讓人想要流淚。
他的臉色更是蒼白如紙。
甚至連那雙曾經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睛,此刻也變得有些黯淡無光。
「天哪……」
正在直播的女記者,捂住了嘴。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手中的話筒滑落在地。
「他……他才二十多歲啊……」
這一刻。
全世界都沉默了。
沒有人知道木星軌道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那個「水滴」的交易。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這個男人。
為了守住這道門,為了讓身後的七十億人能繼續安穩地呼吸。
他把自己的一切。
連同生命和青春。
都燃燒殆盡了。
……
「陸哲!!!」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打破了現場的死寂。
警戒線外。
一道白色的身影,不顧一切地沖了進來。
那是蘇晚晴。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保持著端莊與優雅。
她跑掉了高跟鞋。
赤著腳,踩在滾燙的合金甲板上。
像瘋了一樣,沖向那個搖搖欲墜的男人。
所有的安保人員,都在這一刻默默地垂下了槍口,讓開了一條路。
「晚晴……」
陸哲看著那個向自己奔來的身影。
蒼白的嘴角,努力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他想要張開雙臂去擁抱她。
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噗通。」
蘇晚晴衝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緊緊地。
仿佛稍微鬆手,他就會化作煙塵消散。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來。
她的手,顫抖著。
撫摸上陸哲那滿頭的白髮。
指尖傳來的觸感,乾枯,毛躁,沒有一絲生氣。
這還是那個幾天前,還在視頻里笑著說要帶石頭回來的丈夫嗎?
「怎麼……怎麼會這樣……」
蘇晚晴的聲音破碎不堪。
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陸哲的肩頭。
瞬間打濕了他的衣襟。
「沒事。」
陸哲靠在妻子的懷裡。
嗅著她身上那熟悉的茉莉花香。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
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絲調皮的笑意。
「別哭。」
「雖然頭髮白了點。」
「但你不覺得……還挺帥的嗎?」
「現在理髮店裡,這款『奶奶灰』可是要加錢染的。」
蘇晚晴看著他。
看著他在這種時候還在努力逗自己笑。
心裡的痛,簡直要將她撕裂。
「你這個……大騙子。」
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
淚水決堤。
……
「醫療隊!快!擔架!」
龍衛國紅著眼眶,大吼著指揮醫護人員衝上來。
「不用。」
陸哲卻輕輕推開了擔架。
他靠在蘇晚晴身上,搖了搖頭。
眼神中透著一股倔強。
「我不想去醫院。」
「我想回家。」
「回湯臣一品。」
「陸哲,你的身體……」龍衛國急了。
「龍老。」
陸哲看著老人,目光平靜。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現在的我,不需要治療。」
「我只需要……」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蘇晚晴,又看了一眼遠處蔚藍的大海。
「睡一覺。」
「在一個安穩的地方,睡一覺。」
龍衛國看著他那雙堅持的眼睛。
最終。
無奈地嘆了口氣。
揮了揮手。
「備車。」
「送英雄……回家。」
……
黑色的紅旗轎車車隊,駛離了星環島。
通過跨海大橋,駛入了魔都的主城區。
車窗外。
曾經蕭瑟的城市,此刻已經沸騰。
無數市民自發地走上街頭。
他們手裡拿著國旗,舉著橫幅。
沒有喧譁,沒有擁擠。
只是靜靜地站在道路兩旁。
目送著那列車隊經過。
有些老人摘下了帽子。
有些年輕人敬起了軍禮。
還有些孩子,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揮舞著手中的玩具飛機。
陸哲靠在后座的真皮靠背上。
蘇晚晴讓他枕在自己的腿上,輕柔地幫他按摩著太陽穴。
他側過頭。
看著車窗外這一幕幕。
看著那些重新亮起的霓虹燈。
看著那些臉上不再帶有恐懼的笑容。
那是和平的樣子。
是他用滿頭白髮,換回來的盛世煙火。
「真好啊……」
陸哲輕聲呢喃。
眼皮越來越沉。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透支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視線開始模糊。
窗外的景色,逐漸變成了一團團溫暖的光暈。
「晚晴……」
「嗯,我在。」
蘇晚晴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到家了嗎?」
「快了,前面就是外灘了。」
「好……」
陸哲的嘴角,掛著一抹滿足的笑意。
「那我……先睡會兒。」
「晚安。」
聲音落下。
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微弱。
在這輛平穩行駛的轎車裡。
在這座他親手守護下來的城市中。
這位剛剛從地獄歸來的戰神。
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重擔。
陷入了深深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