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指令的下達,木星軌道附近的虛空,瞬間變得粘稠起來。
沒有轟鳴,沒有火光。
「神舟」號那晶體狀的艦身周圍,空間像是被高溫炙烤的塑料紙,開始了詭異的扭曲。
星光被拉長,變成了五彩斑斕的線條。
那是一種超越了三維感知的視覺奇觀。
曲率引擎,啟動。
它在戰艦的前方不斷摺疊空間,製造出一個人工的引力深淵,而在後方撫平空間,產生巨大的推力。
這艘代表著人類最高智慧的旗艦,就像是踩在時空的衝浪板上。
「所有艦員,進入深潛休眠。」
阿米爾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迴蕩,冷靜,且決絕。
「當我們再次睜開眼。」
「看到的,將是另一個太陽。」
……
地球,湯臣一品。
巨大的落地窗前,全息投影正在直播這歷史性的一刻。
雖然距離太遠,畫面有些模糊。
但那股決絕的氣勢,依然透過屏幕,重重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陸星辰趴在玻璃上,小臉貼得緊緊的。
「媽媽,那是阿米爾叔叔的船嗎?」
七歲的孩子,已經懂得了離別的含義。
他沒有哭,只是小手死死攥著衣角。
「是啊。」
蘇晚晴站在兒子身後,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眼睛有些紅,卻並沒有流淚。
作為領袖的妻子,她必須比任何人都堅強。
「他們去很遠的地方出差。」
「去幫我們……探路。」
此時此刻。
不僅僅是他們。
全球數百萬個家庭,都在做著同樣的動作。
那是遠征軍的家屬。
他們看著屏幕上那一艘艘即將遠行的戰艦,默默地流淚,默默地祈禱。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名為「犧牲」的情緒,在空氣中流淌。
「一定要活著。」
「家裡燉了湯,等你回來。」
「兒子學會叫爸爸了……」
無數條短訊,化作看不見的數據流,追逐著艦隊的尾焰。
哪怕他們知道。
這些消息,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後,才能被收到。
甚至。
永遠也收不到了。
……
「折躍倒計時。」
「3。」
「2。」
「1。」
「起航!」
「嗡——!!!」
太空中,那支龐大到遮蔽星光的艦隊,在一瞬間變得模糊。
緊接著。
它們化作了流光。
不是一道,而是三千零一首流光。
它們在漆黑的宇宙背景板上,畫出了一幅絢爛至極的抽象畫。
速度瞬間突破光障。
那些原本遙不可及的距離,在曲率泡麵前,被壓縮成了咫尺。
「唰——」
光芒一閃而逝。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瞬間消融不見。
木星軌道,重新恢復了空曠與死寂。
只剩下那些巨大的太空船塢,孤零零地漂浮著,像是在守望遊子的歸來。
走了。
人類最鋒利的劍,刺向了黑暗的深處。
跨越4.2光年。
去直面那個名為「比鄰星」的宿命之地。
……
「崑崙」號,艦橋。
陸哲站在指揮台上,看著那片已經空蕩蕩的星域。
心裡空落落的。
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被挖走了。
他保持著敬禮的姿勢,久久沒有放下。
「老沈。」
陸哲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他們能回來多少?」
沈逸站在陰影里,擦了擦眼鏡片上的霧氣。
「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他們不走。」
「我們就一個都活不下來。」
很殘酷。
也很現實。
這就是文明篩選的法則,想要活下去,就得拿命去填。
陸哲放下手。
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底的酸澀壓了下去。
「好了,別傷感了。」
他轉過身,重新恢復了那副鐵血統帥的模樣。
「前線的事交給阿米爾。」
「我們得把家看好。」
「天幕系統的維護不能停,還有火星那邊的……」
「滴——!滴——!滴——!」
話音未落。
一陣極其詭異的警報聲,突然打斷了他的部署。
不是那種尖銳的空襲警報。
而是一種低沉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悶響。
來自……
盤古的核心資料庫。
「怎麼回事?!」
陸哲眼神一凝,身上的生物金屬紋路瞬間亮起。
「報告指揮官!」
盤古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邏輯混亂的顫抖。
「監測到……異常空間波動!」
「位置?」
「不是柯伊伯帶!也不是比鄰星方向!」
全息星圖猛地旋轉。
視角拉到了太陽系的另一端。
那裡是寒冷、黑暗、充滿了謎團的——
天王星軌道。
在那顆藍綠色的冰巨星背後。
一個巨大的、暗紅色的光斑,正在瘋狂閃爍。
「這是什麼?」
沈逸驚恐地湊過來。
「外星人的伏兵?它們抄後路了?」
「不……」
陸哲死死盯著那個光斑。
他的二階基因鎖感知全開,一股令人作嘔的、古老而腐朽的氣息,順著數據流撲面而來。
那不是科技造物。
那是……
生命。
「能級反應:生物質!」
盤古給出了結論。
「體型……無法估量!」
「它正在甦醒!」
「就像是……一直沉睡在天王星的大氣層下面,直到剛才艦隊折躍的引力波,把它吵醒了!」
陸哲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
前門剛把狼送走。
後院的井裡,又爬出來一隻惡鬼。
內憂外患。
這個宇宙,還真是一刻都不讓人喘息啊。
他看著那個正在迅速擴大的紅點。
又看了一眼剛剛遠去的艦隊方向。
主力已經走了。
現在家裡剩下的,只有老弱病殘,和這層還沒經過實戰檢驗的「天幕」。
「有意思。」
陸哲握緊了拳頭。
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困獸猶鬥的兇狠。
「看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對著那個紅點,低聲說道:
「我想退休……」
「還早得很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