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停歇。
那一輪足以把視網膜燒穿的太陽耀斑,終於像是一頭撒完了潑的巨獸,悻悻地縮回了日冕層。
太陽系重歸黑暗。
但並不是寧靜。
「雷達重啟。」
「正在掃描戰場……清除噪點……完成。」
「崑崙」號的指揮大廳里,全息屏幕閃爍了幾下,終於跳出了清晰的畫面。
原本那一萬艘鋪天蓋地的「黑色長城」,沒了。
在那場長達三個小時的高能粒子沖刷下,大部分護盾薄弱的輕型戰艦,直接被烤成了廢鐵,甚至融化成了太空中漂浮的金屬液滴。
但陸哲的瞳孔,卻猛地縮成了針尖。
「沒死絕。」
他死死盯著屏幕中央。
在那片滾燙的殘骸雲深處,有十二個巨大的陰影,依然頑強地亮著。
那是敵方的十二艘恆星級旗艦。
它們太大了,皮太厚了。哪怕是太陽風暴,也沒能把它們徹底蒸發。
但它們也不好受。
原本光滑如鏡的晶體裝甲,此刻像是被潑了硫酸的皮膚,坑坑窪窪,還在不斷滲出紫色的幽能液體。引擎噴口冒著黑煙,艦體上掛滿了被燒焦的無人機殘骸。
就像是十二頭渾身是血、正在苟延殘喘的星際巨獸。
「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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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狂暴的精神波,無視了所有的通訊協議,直接在陸哲的腦海中炸開。
那是那個外星大腦。
它還沒死。
「痛……好痛……」
「卑鄙的蟲子……你們竟敢……竟敢利用恆星……」
那個聲音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充滿了歇斯底里的瘋狂與怨毒。
「既然走不了。」
「那就……一起死吧!」
屏幕上。
那十二艘殘破的旗艦,突然調整了姿態。
它們不再試圖攻擊人類的艦隊。
而是像十二枚巨大的隕石,全部將艦首對準了同一個方向——
地球。
引擎過載。
尾焰從藍色變成了不祥的血紅。
它們要撞擊。
用二十公里長的艦身,用裡面殘留的反物質燃料,去撞擊地球。
哪怕只有一艘撞上。
地球的生態圈就會徹底玩完。
「攔住它們!」
陸哲嘶吼著,嗓子瞬間啞了。
「全軍突擊!用身體去擋!別讓它們過去!」
「收到!」
阿米爾駕駛著那是剛剛搶修好的「朱雀」號,像是一頭紅了眼的瘋狗,帶著僅剩的幾百艘人類戰艦沖了上去。
雙方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連飛彈都不需要瞄準。
這是一場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砰砰砰——」
電磁炮在零距離對射。
「朱雀」號一個側滑,避開了敵艦的主炮,然後狠狠撞在對方的側舷上。
「給老子停下!」
阿米爾怒吼著,利用機械臂死死扣住敵艦的裝甲,副炮對著對方的引擎噴口瘋狂傾瀉火力。
火光炸裂。
碎片橫飛。
戰場亂成了一鍋粥。
人類的戰艦像是附骨之疽,死死咬住那些龐大的巨獸,試圖拖慢它們的腳步。
一艘,兩艘,三艘……
九艘敵艦被攔截,被引爆,在太空中化作一團團耀眼的火球。
但是。
有一艘漏了。
那是位於側翼的一艘旗艦。
它利用同伴的掩護,甩開了所有的攔截者。
帶著滿身的火焰和濃煙,像是一顆絕望的流星,筆直地沖向了地球。
它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阿米爾根本來不及調頭。
「糟了!」
劉宇飛看著那個飛速逼近地球的紅點,絕望地捂住了頭。
「攔不住了……」
「天幕剛經歷過太陽風暴,還沒重啟……擋不住這種質量的撞擊!」
就在這時。
通訊頻道里,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有些輕佻,帶著一股京城大少特有的玩世不恭。
「慌什麼。」
「這不還有我嗎?」
陸哲猛地抬頭。
只見屏幕的邊緣,一艘半殘的「玄武」級驅逐艦,正冒著黑煙,歪歪扭扭地從一塊隕石後面沖了出來。
那是負責側翼防守的「威遠」號。
艦長——趙明軒。
「老趙?!」
陸哲的手指猛地摳進了控制台。
「你的動力爐已經紅了!別亂來!」
「紅了好啊,紅了勁兒大。」
趙明軒的聲音里聽不出絲毫的恐懼,反而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
「老陸,我這船已經廢了。」
「炮塔卡死,引擎漏油,連特麼空調都壞了。」
「也就剩這點慣性了。」
屏幕上。
那艘殘破的驅逐艦,並沒有減速。
反而調整了航向。
精準地切入了那艘漏網敵艦的必經之路上。
它太小了。
在那艘二十公里的巨艦面前,它就像是一顆擋在卡車前的石子。
「趙明軒!你給我回來!」
陸哲對著通訊器咆哮,眼睛瞬間充血。
「這是命令!棄船!彈射!」
「來不及了,老陸。」
趙明軒笑了笑。
背景音里,全是警報的蜂鳴聲。
「彈射座椅早就壞了。」
「而且……我要是走了,誰替我媳婦擋這一刀?」
他頓了頓。
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溫柔。
「兄弟。」
「記得幫我帶句話。」
「就說……我沒給她丟人。」
「我真的是去拯救世界了。」
「別……」
陸哲的聲音哽住了。
「走了。」
趙明軒深吸一口氣。
然後。
猛地推下了那個手動引爆動力爐的拉杆。
「砰!」
「威遠」號像是一枚燃燒的釘子。
狠狠地。
義無反顧地。
撞進了那艘敵艦最薄弱的腹部。
「轟——!!!」
一團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的白光,在地球的軌道前方綻放。
聚變反應堆的殉爆,瞬間撕裂了敵艦的裝甲。
連同裡面的反物質燃料一起引爆。
那艘企圖撞擊地球的巨獸,在距離大氣層只有不到一萬公里的地方。
凌空解體。
化作了漫天絢爛的流星雨。
划過地球的夜空。
通訊頻道里。
只剩下一陣令人窒息的、單調的沙沙聲。
那個總是咋咋呼呼、喜歡炫富、怕死又愛面子的聲音。
消失了。
再也不會響起了。
陸哲站在指揮台上。
保持著那個抓著通訊器的姿勢。
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凝固了。
沒有哭聲。
只有眼角,緩緩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口子。
一滴殷紅的鮮血。
順著蒼白的臉頰。
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