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馮國斌和釋永信三人,在一眾香客或好奇或崇敬的目光簇擁下,走向大殿門口的一處石亭。
剩下青松道長和青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師傅……咱倆……」
青月扯了扯老道士的袖子,壓低聲音,那股子東北大碴子味都弱了幾分,
「咱倆擱這兒……嘎哈啊?」
周圍的香客來來往往,投來的目光混雜著好奇與不解,
像在打量動物園裡跑錯籠子的珍稀物種。
青月小臉漲紅,感覺自己渾身都不自在。
雖然她信蘇晨哥哥,可這麼被人當猴兒看,也忒難受了。
青松道長倒是渾不在意。
他一雙老眼掃過周圍,看著那些對著冰冷神像虔誠跪拜的男男女女,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
他什麼場面沒見過?
浪跡十年,餐風露宿,天當被地當床。
這點小場面,算個屁。
「等著。」
老道長吐出兩個字,拉著青月,也不挑地方,尋了個靠牆的角落,拂了拂道袍下擺,盤腿就坐了下去。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猶豫。
青月見狀,也只好有樣學樣,
在師傅身邊乖乖坐好。
「嘿,這倆道士,真坐下了!」
「真神了,觀音廟裡打坐的道士,幾十年沒見過這景。」
「看著不像瘋了啊,那老道長還挺有仙氣兒的……」
竊竊私語聲響了一陣,見這爺孫倆只是安靜坐著,不再有任何出格舉動,香客們的好奇心也就淡了。
人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燒香、跪拜、求籤這些正事上。
大殿裡,香火繚繞,木魚聲聲。
大殿外,爺孫倆靜坐牆角,與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又詭異地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蘇晨的直播間裡,彈幕已經炸開了鍋。
行動力超強的網友們效率驚人,不過幾分鐘,就將「濱海企業家馮國斌」的底細扒了個七七八八。
相關的本地新聞報導也被截圖發了出來。
【我找到了!三年前的濱海晚報!標題是《善心商人遇高僧,捐建廟宇報救命恩》!】
【文章里說,三年前馮國斌去外地進貨,在路上碰到一位正在苦修的大師,就是這個釋永信!】
【我靠!神棍劇本來了!大師當場就算出馮國斌有死劫,一場車禍!】
【然後大師就送了他一串佛珠,說能保他平安!結果你猜怎麼著?馮國斌回去路上真出車禍了!】
【真的假的?這麼玄乎?】
【報導上寫的是「與一輛卡車發生嚴重剮蹭,但馮國斌本人奇蹟般地毫髮無傷」!】
【然後馮國斌就認為,是大師的佛珠救了他一命!為了報答救命之恩,當即決定出資,為大師修建這座觀音廟!】
彈幕風向瞬間就變了。
「我去!這釋永信大師真有兩把刷子啊?這都能算到?」
「別說,聽著有點邪乎,但我有點信了。」
「未卜先知啊!兄弟們,我突然也想去拜拜了,讓大師給我算算財運!」
「前面的別傻了,說不定就是個巧合!哪有那麼神的人!」
「巧合?這巧合也太巧了吧!」
直播間裡的爭論,蘇晨自然是看不見的。
此刻,他正坐在石亭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崇拜與驚訝,聽著馮國斌唾沫橫飛地講述著那段「傳奇經歷」。
「……當時啊,那輛大卡車就跟瘋了一樣衝過來!我腦子嗡的一下就白了!心想,完了,這下死定了!」
馮國斌說得繪聲繪色,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驚魂瞬間,
「結果你猜怎麼著?就聽『哐』的一聲巨響!我人一點事兒沒有!就是脖子上戴著的大師送我的佛珠,啪嗒,斷了!」
「擋災了!大師的佛珠替我擋了一劫啊!」
一旁的釋永信適時地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施主與我佛有緣,貧僧也只是順勢而為。」
閉著眼,神態悲憫,
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
周圍幾個湊過來看熱鬧的香客頓時發出陣陣驚嘆,看向釋永信的目光愈發狂熱。
「大師真是活菩薩啊!」
「太神了!這簡直是神跡!」
蘇晨也連忙配合地鼓掌,臉上寫滿了「我信了你的邪」的敬佩表情。
「馮總,大師,這經歷也太傳奇了!簡直可以拍成電影了!」
心裡卻在冷笑。
信你一個字,我蘇晨的名字倒過來寫!
車禍?
死劫?
因為這個,直接送一座廟?
濱海市的拆遷戶都這麼樸實無華嗎?
錢多到沒處花了?
蘇晨心中念頭飛轉,嘴上卻半點不慢,順著杆子就往上爬。
「馮總您真是性情中人,出手也太闊綽了!為報答大師救命之恩,一下子就捐了這麼大一座觀音廟!這手筆,這格局,小子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這番話,明著是夸馮國斌,實際上卻是在挖坑。
「哎,小兄弟你這就說錯了。」
果然,馮國斌很是受用,但還是擺了擺手,故作謙虛地解釋道,
「一開始啊,沒這麼大。你也知道,青城山這地方以前挺荒的,山上就一個破道觀。我當時出錢,也就是把那破道觀推了,在原址上修了個小廟給大師落腳。」
馮國斌頓了頓,看了一眼香火鼎盛的大殿,臉上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
「後來嘛,大師佛法高深,名聲傳出去了,來上香的人越來越多,廟小了,才一點點擴建成現在這個規模。」
蘇晨敏銳地捕捉到,馮國斌的眼中閃過了一抹極不協調的貪婪。
那眼神,根本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或者慷慨的慈善家該有的。
更像一個商人,在審視自己最得意、最賺錢的一筆投資。
雖然那抹貪慾轉瞬即逝,快到仿佛只是錯覺。
但蘇晨確定,他沒有看錯。
有意思了。
一座小廟,擴建成如今占地數千平米的宏偉廟宇群,這中間投入的資金,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如果只是為了報恩,馮國斌的行為未免太過誇張。
但如果……這座廟本身就是一門生意呢?
一個打著宗教幌子,瘋狂斂財的生意!
這裡面,絕對有天大的貓膩!
蘇晨心中大定,臉上笑容卻更加真誠。
他轉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扮演高人的釋永信,好奇地問道,
「大師,聽馮總這麼說,您在遇到馮總之前,一直在苦修?冒昧問一句,您之前是在哪座仙山寶剎修行啊?」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了對方的要害。
一個人的履歷,是最難憑空捏造的。
釋永信那半闔的眼皮猛地一跳,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模樣。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種更加高深莫測的語氣,緩緩說道,
「心安之處,即是靈山。貧僧所修,乃是紅塵禪。至於廟宇山名,不過身外之物,不提也罷。」
好一個「不提也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迴避了關鍵問題,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不拘泥於形式、在滾滾紅塵中修行的世外高人。
「哇!」
「大師果然是大師!這境界,我等凡人望塵莫及!」
周圍的香客們瞬間就被這番充滿禪機的話給鎮住了,看向釋永信的眼神里,崇拜之上又多了幾分敬畏。
各種恭維聲不絕於耳,此起彼伏。
釋永信享受著眾人的頂禮膜拜,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整個人都仿佛爽到飄了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蘇晨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細節。
馮國斌,微微皺了一下眉。
他的眉頭擰得很輕,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但那表情中透露出的,不是贊同,也不是與有榮焉,
而是一閃而過的不耐煩和……一絲絲的輕視?
蘇晨捕捉到了。
這個表情太關鍵了!
為什麼?
馮國斌為什麼會對他「救命恩人」兼「合伙人」的這番高論,露出這種表情?
按理說,釋永信表現得越像個高僧,越能忽悠人,對他們的「事業」就越有利,馮國斌應該高興才對。
除非……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出現在蘇晨腦!
他明白了!
在這場合作里,馮國斌和釋永信,並非鐵板一塊!
他們之間,存在著根本性的矛盾!
釋永信,沉迷於扮演「得道高僧」,享受被人崇拜的精神滿足感。
而馮國斌,這個徹頭徹尾的商人,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錢!
釋永信這些虛頭巴腦的禪機佛法,在馮國斌看來,或許只是些毫無意義的廢話,甚至是……耽誤他賺錢的累贅!
這個皺眉,暴露了他們之間隱藏的裂痕!
一個求名,一個求利。
當利益一致時,他們是完美的搭檔。
可一旦出現分歧……
就是他們的死穴!
一個絕妙的、可以一擊致命的計策,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他要做的,不是從外部攻破他們的防線。
而是……從內部,引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