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並沒有走遠。
快到大雄寶殿門口時,他腳步一頓,狀似無意地回頭瞥了一眼。
庭院的亭子裡,一商一僧,一個笑容可掬,一個寶相莊嚴,仿佛一對合作無間的親密夥伴。
但蘇晨的視線何其毒辣,一眼就看穿了那層薄如蟬翼的偽裝。
馮國斌眼底壓抑不住的殺機,釋永信僧袍下緊握的拳頭,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蘇晨心裡冷笑一聲。
很好,都入套了。
兩個心懷鬼胎的盟友,因為自己的出現,終於撕開了那道早已存在的裂痕。
接下來,就是等。
等那頭肥豬,馮國斌,主動來找自己。
自己在他身上下的鉤子,已經足夠多了。
一個坐擁千萬粉絲的網紅,身份清白,背景簡單。
一個看起來入世不深,對佛法充滿「崇拜」的年輕人,好忽悠。
最關鍵的是,自己比那個釋永信,更好「把握」。
蘇晨太懂馮國斌這種人了。
他們不僅要錢,還要名,更要一種將一切牢牢攥在手心的掌控感。
很明顯,現在的釋永信,已經成了脫韁的野馬,一頭隨時可能反噬主人的餓狼。
馮國斌睡不著覺了。
他急需一把新的刀,一把更聽話、更鋒利的刀,來宰掉那頭不聽話的狼。
而自己,就是那把刀。
一個擁有幾千萬粉絲、能輕易掀起輿論風暴的網紅,是拆穿釋永信虛偽面具,讓他身敗名裂的最佳工具。
馮國斌這種商人,絕不會放過這麼好的「資源」。
當然,戲要做全套。
蘇晨收回目光,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重新換上一副虔誠又帶點好奇的模樣,走進了大雄寶殿。
殿內香火繚繞,金漆佛像在煙霧中顯得高深莫測。
他在牆角找到了正焦急等待的青松道長和青月。
周圍來來往往的香客已經對這對落魄的道士見怪不怪,甚至投來幾分鄙夷的目光。
一個被拆了道觀的失敗者而已。
這年頭,連神仙都講究KPI,混成這樣,能怪誰?
「小蘇施主!」
「晨哥,咋樣啊?」
看到蘇晨過來,青松道長和青月「蹭」一下站了起來,一老一少,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期待。
蘇晨不動聲色地對他們輕輕「嗯」了一聲,
抬手往下壓了壓。
「事情不急,我還在布局。」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接下來你們二位就正常待著,千萬別惹事,後面交給我。」
青松道長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卻被青月悄悄拉了一下衣角。
少女沖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相信蘇晨。
兩人只好重新坐下,滿腹狐疑,卻也只能選擇相信。
就在這時,一個小沙彌快步走了過來,雙手合十,對著蘇晨恭敬地行了一禮。
「蘇施主,住持有請,邀您去齋堂用膳。」
蘇晨點點頭,然後指了指身後的青松道長和青月,
「那他們呢?」
小沙彌的目光掃過那一老一少,眼神里那抹幾乎掩飾不住的不屑一閃而過,但嘴上說的話卻很漂亮。
「住持說了,二位道長隨意,也可同去齋堂用膳。我佛慈悲,有容乃大。」
呵,好一個「有容乃大」。
釋永信這是要靠著踩他們倆,來彰顯自己的「佛法高深」和「寬廣格局」啊。
蘇晨心中瞭然。
小沙彌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蘇施主,稍後……馮國斌馮施主,想要和您單獨聊聊。」
蘇晨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魚兒,終於咬鉤了。
臉上依舊是那副懵懂的表情,笑著應下,
「好的,有勞小師傅了。」
接著,蘇晨轉身招呼還在角落裡生悶氣的青松道長。
「道長,青月,走了,吃飯去。」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都忙活一上午了,又爬山又吵架的,水都沒喝兩口,肚子早就餓扁了。」
聽到「吃飯」兩個字,青松道長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老臉一紅,哼了一聲,還是站了起來。
青月吐了吐舌頭,也趕忙跟上。
三人的希望,現在全都寄托在蘇晨這個「黃牛」身上了。
……
寺廟的齋堂很大,裡面已經坐滿了前來進香的香客。
空氣中飄著一股素油和米飯混合的清淡香氣。
飯菜是免費的,簡單的幾樣素菜,管飽。
蘇晨打了飯,找了個空位坐下,慢條斯理地吃著。
而青松道長和青月,則徹底放飛了自我。
尤其是青松道長,憋了一上午的火氣和委屈,此刻全化作了食慾。
他端著比臉還大的不鏽鋼碗,風捲殘雲,狼吞虎咽,仿佛要把這寺廟吃窮才解氣。
青月雖然吃相斯文些,但速度一點不慢,小嘴鼓囊囊的,像只屯糧的倉鼠。
周圍的香客們都在竊竊私語,討論著即將舉行的水陸法會,言語間充滿了嚮往和狂熱。
「聽說了嗎?這次法會可了不得,是釋永信大師親自主持的!」
「那可不!我聽小師傅說了,想請大師親自點燈祈福,消災解難,功德金要88888元呢!」
「才8萬8?這麼便宜?」
鄰桌,兩個中年女人正在熱烈地討論著。
正是帶著兒子兒媳前來求子的林濤母親。
她一臉激動地對身邊的親家母說,
「你聽聽,8萬8就能讓大師親自做法,這得是多大的福報啊!幾輩子都修不來的機緣!咱們這趟真是來對了,簡直是撿了大便宜,積了大功德!」
親家母也連連點頭,滿臉放光,
「就是就是!為了孫子,別說8萬8,就是18萬8也值啊!」
坐在她們對面的林濤和周敏夫婦倆,聽得直翻白眼。
作為接受過高等教育、崇尚科學的00後,他們實在無法理解母親們的狂熱。
8萬8?
他們夫妻倆自己都捨不得這麼花。
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祈福」?
簡直是瘋了。
周敏忍不住小聲嘟囔,
「媽,這也太貴了,而且……這種事,信則有,不信則無,沒必要花這麼多錢吧?」
林濤媽媽立刻拉下了臉,數落道,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你們年輕人不知道怎麼想的,怎麼能說沒孩子就沒孩子了呢?
養兒防老,傳宗接代,這是老祖宗的規矩!
再說了,這事由大師親自祈福,能是普通的事嗎?這是幾輩子都難碰上的機會!」
周敏媽媽也跟著幫腔,
「就是!小敏啊,你們要惜福!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們好!」
正說著,林濤媽媽的視線,恰好落在了不遠處正埋頭狂吃的青松道長和青月身上。
她撇了撇嘴,一臉鄙夷地用下巴指了指。
「親家你看,那倆道士,就是上午在大殿鬧事的那兩個。你瞅瞅他們那吃相,跟餓死鬼投胎似的,真是丟盡了神仙的臉。」
「再看看人家釋永信大師,心胸多寬廣,格局多大!人家大鬧大雄寶殿,大師非但不計較,還讓他們來吃齋飯。」
「唉,這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啊。」
親家母深以為然地點頭,
「可不是嘛!這樣慈悲為懷的大師,親自給咱們祈福,那能不靈驗嗎?這8萬8,花得太值了!」
兩個年輕人在一旁聽著,面面相覷,徹底無語了。
他們覺得母親們的邏輯簡直堅不可摧。
這世道,太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