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嗚咽,吹過荒草,像是無數英魂在低語。
「道長。」
蘇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們,會付出代價的。我保證。」
青松道長緩緩抬起頭,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蘇晨,
渾濁的淚水混著泥土掛在臉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晨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這青城觀,本就是你們的家。我會讓它變回原來的樣子,再把它完完整整地還給你。」
蘇晨的話語裡沒有半點浮誇的承諾,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冷靜。
「在那之前,你要保重身體。」
目光掃過老道長蒼白的面容,
「畢竟,這座道觀以後,還要交給你來守護。那些先輩的英靈,也需要你來祭拜。」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青松道長渾噩的腦海中炸響。
對啊……道觀……
他不能倒下!
如果他倒下了,誰來重振青城觀?
誰來為這些被埋葬在功德殿下的先輩們守靈?
一股求生的意志,從他衰老的身體裡猛然升起。
青松道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睛,
那雙眼眸深邃而平靜,仿佛已經看到了最終的結局。
「我……我信你……」
青松道長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蘇晨點了點頭,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孤墳,眼神卻變得銳利如刀。
他知道,現在搜集到的東西,已經差不多了。
不,是足夠了。
蘇晨的腦海中,一張巨大的網正在迅速成型。
釋永信,馮國斌。
這兩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是鐵板一塊。
一個求財,一個圖名圖利,本質上是互相利用。
即將到來的法會已經像一顆釘子,楔入了他們合作的縫隙。
釋永信貪婪愚蠢,被自己幾句話就挑起了和馮國斌爭奪主導權的念頭。
而隨後自己接受採訪時的「捧殺」,更是把釋永信架在了火上烤。
得道高僧?佛法精深?
這些虛名,對一個真正的騙子來說,是世界上最甜美的毒藥。
釋永信一定會飄,會認為自己才是送子觀音廟的核心,而馮國斌只是個提供資金的俗人。
這是讓他們內部分化的第一步。
而這功德殿的驚天秘密,就是足以將整座送子觀音廟砸得粉碎的重錘!
但是……還不夠穩!
蘇晨的思維冷靜得可怕。
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
送子觀音廟手續齊全,是「合法」的宗教場所。
背後還有佛教協會這棵大樹。
即便自己把功德殿的真相捅出去,引發滔天輿論,最可能的結果是什麼?
官方介入,調查,平息民憤。
釋永信和馮國斌作為主犯,被繩之以法,鋃鐺入獄。
然後呢?
佛教協會出面道歉,表示這是個人行為,與協會無關。
再派一個真正德高望重的「高僧」來接管這裡,
把「送子觀音廟」稍作整改,換個名字,繼續香火鼎盛。
這片土地,依然回不到青松道長的手裡。
那些英雄的骸骨,或許會被遷走,或許會被重新安葬,
但這段歷史,很可能被官方和稀泥,輕輕揭過。
這不是蘇晨想要的結果。
他要的,是徹底的清算!
他要的,是物歸原主!
在看到這座孤墳之前,蘇晨手中的籌碼,只夠把兩個罪魁禍首送進去。
而現在,有了這座墳,有了這些為國捐軀卻被刻意遺忘的先輩們的故事……
一切都不同了。
蘇晨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佛道之爭,自古有之。
發展到現代,早已過了當年那種不死不休的階段。
只要不觸及核心利益,大家便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發展信徒,悶聲發大財。
但這座被鳩占鵲巢的青城觀,
這個被壓在「功德殿」下的英魂故事,就是一柄最鋒利的刀,
足以讓道教協會找到一個無法拒絕的出手機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宗教場所歸屬問題了。
這是「佛門敗類,竊我道門祖庭,褻瀆護國英烈」的天大醜聞!
道教協會但凡還有一點血性,
或者說,但凡還想在信眾面前保住臉面,就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理。
他們會比任何人,都更積極地推動這件事。
把送子觀音廟從青城山頂抹去,
讓青城觀重新矗立起來,
對他們而言,是一次名利雙收的巨大勝利。
蘇晨對佛道兩教本身並無偏見。
他清楚,無論是哪個協會,
裡面都有真正的修行者,也都有追名逐利的蛀蟲。
蘇晨不在乎他們之間的爭鬥。
他只在乎一件事,
為青松道長討回公道,為這些無名英雄尋回應有的尊嚴。
對事,不對人。
現在,所有的籌碼都已集齊。
蘇晨手中的牌,已經足夠掀翻整個牌桌。
接下來,就是與馮國斌的最後會面。
原本計劃在法會之後才會徹底爆發的內部矛盾,蘇晨決定,要讓它提前。
就在今天!
就在此刻!
他要親手點燃那根引線,
引爆這兩個自以為是的蠢貨之間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蘇晨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冰冷的算計和即將收網的快意。
轉過身,鄭重地對著那座孤墳,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誓言。
「我去為英雄們討回公道。」
蘇晨留下一句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話,轉身就走。
正午的陽光熾烈如火,毫無保留地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得很長很長。
金色的光輝,也同樣落在了那座孤零零的無字碑上,仿佛為它披上了一件遲到了數十年的榮耀金甲。
師徒二人的目光被那道影子牢牢攫住,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驚濤駭浪。
對於青松道長而言,他數十年如一日背負的沉重枷鎖,仿佛在這一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然撼動了。
那是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感,一種在絕望的盡頭窺見黎明的恍惚。
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
一聲滿含著歲月滄桑的輕嘆,最終化作了道門最虔誠的祝禱,在心底無聲地響起。
福生無量天尊,
這聲天尊,既是為那座孤墳中的英烈而誦,亦是為那個遠去的年輕人而禱。
直到青月帶著一絲顫抖與希冀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才將他從這深沉的思緒中喚醒。
「師傅,蘇晨哥,他能成功嗎?」
這個問題,將青松道長的思緒拉回到了數個時辰之前。
他清楚地記得,就在今天上午,
當第一次見到那個從手機軟體里搖出來的年輕人時,
內心是何等的失望與冰冷。
那份失望,幾乎凍結了他最後一絲殘存的希望。
能成個屁!
然而現在,當青月再次問出問題時,
青松道長的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畫面。
是蘇晨在孤墳前那銳利如刀的眼神,
是那份洞悉全局、將佛道兩教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縝密心智。
更是那一句「我去為英雄們討回公道」時,所展現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泰山之重。
這個年輕人,他不是來做交易的黃牛,他是來執掌天平的判官。
他不是來尋求利益的掮客,他是來傳承遺志的執劍人。
所以,此刻的青松道長心中再無半分猶疑,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那是一種歷經了漫長黑夜,終於親眼看到太陽升起的篤信,
他相信,不,他確信,蘇晨一定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