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鐘。
陳導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掃視著眼前這群稚氣未脫的大學生。
「算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陳導擺了擺手,轉身走向監視器,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各部門準備!Action!」
……
福德酒樓內,酒香與菜香交織。
一張雅致的八仙桌旁,身穿深色和服、梳著油亮分頭的池田大佐正襟危坐。
他由一位資深老戲骨扮演,一個眼神就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陰鷙。
他對面,是略顯諂媚的山本一郎。
山本端起酒杯,恭敬地遞過去。
「大佐閣下,這女兒紅可是本地一絕,您務必嘗嘗!」
池田並未接杯,只是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
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酒桌,餘光卻早已將整個酒樓的布局,刻進了腦子裡。
角落裡,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店小二,正用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桌子。
雷佳因將這角色的市儈和猥瑣演得活靈活現。
他低著頭,耳朵卻豎得比驢都長,死死捕捉著池田那邊的動靜。
不遠處,一個埋頭呼嚕陽春麵的食客,正是張一。
他的手看似隨意搭在桌邊,
袖口之下,卻死死攥著道具槍柄,指節已然發白。
信息差在此刻,就是催命符。
在雷佳因和張一看來,他們是潛伏的獵手,瓮中捉鱉,十拿九穩。
只要從池田身上扒下那份絕密情報,救出同志,任務就圓滿完成。
他們的人,早已偽裝成食客、帳房、廚子,布下天羅地網。
只等一聲令下,就將這兩個狗日的小鬼子剁成肉醬!
池田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低沉。
「東西呢?」
山本一郎立刻會意,
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細長捲軸,正要遞過去。
就是現在!
雷佳因猛地將手中的抹布往空中一拋!
這是行動的信號!
「不許動!」
張一掀翻了桌子,一聲暴喝,率先拔槍指向池田。
「嘩啦啦——」
一瞬間,酒樓里所有的食客和夥計全部站了起來,
從各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掏出武器,
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面八方對準了池田和山本。
「池田!你被包圍了!交出情報,束手就擒!」
張一厲聲喝道,眼中閃爍著勝利在望的光芒。
然而,池田的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甚至懶得抬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貓戲老鼠般的譏諷冷笑。
「蠢貨。」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然後不緊不慢地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嗤啦——」
酒樓四周的紙窗,瞬間被無數根黑漆漆的槍管從外向內捅穿!
大門和後門被轟然踹開,五十名荷槍實彈的日軍士兵如餓狼般湧入,
冰冷的刺刀和槍口,反向將張一等人死死鎖定!
攻守之勢,剎那顛覆!
沖在最前面的,是那三十四個經驗豐富的專業群演。
他們幾乎是搶著衝進來的,每個人都卯足了勁,
想在鏡頭前多露一秒臉。
而他們身後的大學生們,則徹底垮了。
李萌萌幾個女生嚇得臉都白了,
握著道具槍的手抖得像篩糠,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男生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臉上寫滿了緊張和茫然,
更像是一群被趕上戰場的鴨子,而不是嗜血的狼。
蘇晨則完美貫徹著自己的摸魚大計。
他吊在隊伍最末尾,懶洋洋地靠著門框,槍口朝下,
眼神里沒有半分戲,只有一種看熱鬧的鬆弛感。
演戲?搶鏡?
不存在的。
他的目標純粹得一批:幫王哥救場,換胡戈的簽名照。
早點拍完早點收工。
「上!」
雷佳因和張一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大吼一聲,拉開了火拼的序幕。
「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飾演小隊長的李明軒終於等到他的高光時刻。
他「哐」地拔出指揮刀,扯著嗓子,
用一種能把人尬死的舞台劇腔調嘶吼,五官擰巴成一團,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便秘了。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爆炸了。
【噗——我他媽剛喝的水全噴出來了!這就是中戲演技第一?演的是個腦血栓吧?】
【救命!我腳趾已經摳出一座城堡了!他是在演戲還是在做法?】
【這表情管理……已經完全失控了啊!我仿佛看到了一個便秘三個月的患者。】
李明軒的粉絲們立刻下場控評。
【尬黑滾!我家哥哥這是沉浸式表演!你們這群土鱉懂什麼叫方法派嗎?】
【就是!哥哥每個表情都充滿了靈魂!比某些人強一萬倍!】
【至少我們軒軒有大段台詞,有特寫鏡頭!你家蘇晨呢?演個鬼子一句話不說,全程在後面摸魚划水,鏡頭都掃不到他,丟不丟人?!】
「砰!砰!砰!」
槍聲大作,硝煙瀰漫。
飾演我方人員的演員們紛紛中彈,應聲倒地。
監視器後,陳導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
不行!
完全不行!
這群大學生演的什麼玩意兒?
一個個眼神亂飄,動作僵硬,
別說日軍的兇殘了,連軍訓的順拐都不如!
開槍還他媽眨眼睛,像話嗎!
還有那幫老油條群演,
一個個滑得跟泥鰍似的,滿腦子都是怎麼搶鏡,怎麼給自己加戲!
演中槍的,倒地前非要擠出一個不甘的特寫。
演開槍的,恨不得把槍管子懟進鏡頭裡!
他們演的不是士兵,是—群急著出名的跳樑小丑!
至於那個李明軒……
陳導感覺自己的血壓已經飆到了二百五。
如果不是他背後的娛樂公司是這部劇最大的投資方之一,
就憑他這鬼哭狼嚎式的演技,連進組的資格都沒有!
陳導的目光煩躁地掃過整個畫面,
最後,鬼使神差地又落在了最後面的蘇晨身上。
真是見了鬼了。
那小子明明縮在最角落,光線最暗,穿著一樣的軍服,
可他媽的就是扎眼!
明明屁都沒幹,就那麼站著,
臉上雲淡風輕,卻偏偏有種把所有人都碾成渣的挺拔和俊朗。
那張帥得人神共憤的臉,即使在亂槍之中,也讓人挪不開眼。
這反而成了最大的問題!
一個龍套小兵比主角還他媽搶戲,這戲還怎麼拍?!
「卡!卡!卡——!」
陳導終於忍無可忍,抓起對講機發出一聲怒吼。
「都他媽給我停下!」
整個片場瞬間鴉雀無聲。
「重來!再拍一遍!」
陳導的聲音里充滿了火藥味。
……
「卡!不行!」
……
「卡!李明軒你的表情能不能收一點!你演的是警察小隊長!不是瘋子!」
……
「卡!後面那幾個學生!你們是來打仗的還是來郊遊的?給我拿出點氣勢來!」
……
一個不到十分鐘的鏡頭,反覆拍攝,NG了十幾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轉眼就到了中午。
片場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陳導「啪」地一聲把劇本摔在桌上,
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王哥的鼻子就罵。
「老王!你看看你找來的都是些什麼人!一群木頭!廢物!」
王哥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點頭哈腰,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陳導,您消消氣,消消氣……」
「消氣?我怎麼消氣!」
陳導指著那群日軍群演,
「下午!下午要是再拍成這個鬼樣子,你帶著他們一起給我滾蛋!」
說完,他氣沖沖地轉身,留給所有人一個暴怒的背影。
王哥擦了把汗,長嘆一口氣,轉身走向那群垂頭喪氣的日軍士兵。
「大家辛苦了,先……先去領盒飯吧,吃完飯,咱們再好好聊聊下午的戲。」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那三十四個老油條倒是一臉無所謂,
三三兩兩地勾肩搭背,一邊走向盒飯點,一邊陰陽怪氣。
「媽的,什麼破劇組,一個鏡頭拍一上午。」
「就是,演個鬼子還要求這麼多,給那點錢,玩什麼命啊。」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不屑和敷衍。
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份工作,拿錢辦事而已。
不屑演這種沒有正面形象的日軍角色,但為了掙錢又不得不來。
這種矛盾的心態,讓他們從骨子裡就透著一股應付差事的油滑。
而那群大學生,則是另一番光景。
他們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鬥敗了的公雞。
第一次拍戲,滿懷新奇和激動,
結果卻因為自己的表現,導致整個劇組的進度被拖延,
還被導演當著所有人的面痛罵。
羞愧、尷尬、沮喪……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們連頭都抬不起來。
李萌萌的眼圈都紅了,她小聲地對旁邊的蘇晨說。
「蘇晨……我們是不是搞砸了?導演好像快氣死了。」
蘇晨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事,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他看了一眼愁眉苦臉的王哥,
又看了看那群士氣低落的學生和滿臉不在乎的老油條們,嘴角微微翹起。
他肚子餓得咕咕叫,現在只想乾飯。
不過,看來這頓飯,是沒法安生吃了。
要想順利拿到簽名照,光靠划水摸魚,似乎有點不太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