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播廳內,燈光匯聚。
何老師的面色沉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他十指交叉,手肘撐在桌面上,
身體微微前傾,視線緊緊鎖定在主屏幕上蘇晨那張年輕的臉上。
「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演播廳,也傳到了無數觀眾的耳朵里。
「臨時加戲,在劇組裡是常規操作,俗稱『導演犯病』。」
「有時候是導演靈感來了想整個活兒,有時候就是單純想看看演員會不會當場裂開。」
「但各位請注意,這種通常是留給那些經驗豐富、功底深厚的老戲骨的。」
何老師頓了頓,給了觀眾一個消化的時間。
「對他們來說,這是機會,是展現實力的舞台。」
「可蘇晨呢?他沒有接受過一天專業的表演訓練,」
「他的身份,只是一個為了要簽名照而混進來的『大學生』。這道題,對他來說,太難了,幾乎是無解的。」
何老師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澆
在剛剛還為蘇晨的好運而歡呼的網友們頭上。
原本的劇本多麼簡單?
蘇晨只需要帶著人在鏡頭前晃一圈,完成圍剿戲份的拍攝,
然後就可以功成身退,讓王哥去找胡戈要簽名照。
任務完成,快樂摸魚。
可現在,陳導這尊大佛,偏偏就看中了他。
這突如其來的賞識,瞬間變成了一道枷鎖。
【不是,我就沒搞懂,直接說『導演我不行』不就完事了嗎?裝慫誰不會啊?】
直播間裡,有天真的彈幕飄過。
何老師仿佛能看到這條彈幕,他輕輕搖頭,鏡片反射著屏幕的光。
「大家思考一個問題。蘇晨現在披的是什麼馬甲?」
他循循善誘地提問。
「一個為了追求女生,想破頭混進來當群演,終極目標就是一張簽名照的戀愛腦大學生。」
「那麼,作為一個『普通人』,突然被國內頂尖大導演看中,賜予一個和自己偶像同台對戲的機會。」
「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天降餡餅?正常人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演播廳里一片寂靜。
網絡上,彈幕的滾動也慢了下來。
「是狂喜,是不敢置信,然後是拼了命也要抓住這個機會!」
何老師一字一頓,給出了答案。
「如果蘇晨斬釘截鐵地拒絕,拒絕得沒有一絲猶豫,那說明什麼?」
「說明他根本不在乎這個和偶像對戲的機會!他『別有目的』的心思就太明顯了。」
「一個只想搞到簽名照就跑的『黃牛』,和一個狂熱的粉絲,在陳導這種人精面前,一眼就能看穿。」
「更重要的是,這會徹底得罪陳凱導演。你一個小小群演,駁了大導演的面子,他會怎麼想?」
「他或許不會對蘇晨做什麼,但絕對不會再有任何好臉色。」
「到時候,只是一個場務的王哥,還怎麼有膽量去幫一個得罪了導演的人要簽名照?」
「所以,蘇晨不能拒絕!他必須答應!」
「可一旦答應,簡單的事情就立刻變得無比複雜。」
「蘇晨能否演好這個新增的角色,就成了他必須翻越的第二座大山。」
「演砸了,不僅自己的計劃泡湯,還會成為整個劇組的笑柄。」
何老師的分析跟套娃似的,一層套一層,直接把蘇晨的處境扒了個底朝天。
網友們終於悟了,然後裂開了。
【臥槽!原來是這樣!這是一個死局啊!】
【答應是死,不答應也是死……蘇晨這次真的踢到鐵板了。】
【何老師分析得太透徹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根本不是什麼運氣,這是催命符啊!】
【完了完了,我開始替晨哥緊張了,手心都是汗。】
擔憂的情緒如同病毒般在直播間裡瘋狂蔓延,
所有人的心都為蘇晨揪了起來。
……
而在片場,蘇晨確實也想到了何老師所分析的這一切。
拒絕導演?
那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
雖然他剛才確實想過裝個小白兔,委婉地潤掉。
但是不行。
但是不行。
強行拒絕,黃牛的馬甲當場就得掉,之前裝的逼全都白費。
不過……
蘇晨的內心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反而湧起了一股久違的興奮。
演戲?
對於一個把應用心理學玩到極致的人來說,
扮演另一個人,不就跟呼吸一樣簡單嗎?
有手就行。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全新的、更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型。
這場戲,不僅要演,還要演得石破天驚,演得讓所有人拍案叫絕。
然後,再去找胡戈要簽名照。
到那時候,就不是求一張那麼簡單了。
要越多越好!
這才符合他黃牛的身份!
要是任務總是那麼順風順水,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他做起來還真提不起什麼勁頭。
況且……
蘇晨的目光掃過眼前搭建得無比逼真的監獄布景,
感受著空氣中那股壓抑肅殺的氣氛,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經過自己今天的操作,再加上現在陳導親自下場加戲,和胡戈演對手戲這種爆炸性新聞……
直播間裡的人氣,恐怕已經衝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而在職業挑戰的排行榜上,
「黃牛」這個職業的熱度,也必然會隨之水漲船高。
這一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太值了!血賺!
想到這裡,蘇晨緩緩閉上了眼睛,將外界的一切嘈雜都隔絕開來。
他需要靜一靜。
不是為了平復心情,
而是為了……喚醒另一個人格。
既然是要扮演一個勸降胡戈所飾角色的日軍少將,
那麼,就必須給這個角色注入靈魂。
蘇晨的專業知識在腦海中奔騰。
應用心理學的第一步,永遠是剖析。
這個少將的心理畫像開始被迅速構建。
他不是一個臉譜化的、只知道喊「八嘎」的蠢貨。
他叫伊藤誠,出身貴族,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
甚至可能留學德國,對戰略和心理戰有深刻的理解。
他有野心,渴望通過這場戰爭實現階級的躍升,光耀門楣。
他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但又極度重視人才。
在他眼裡,胡戈扮演的抗日誌士不是敵人,
而是一件尚未被馴服的、價值連城的「工具」。
他有家庭,有妻子和孩子在東京等著他。
這並非他的弱點,反而是他冷酷行事的根基,
為了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可以不擇手段。
一個有知識、有野心、心狠手辣、重視人才、有牽掛的侵略者……
一個立體的、複雜的、危險的形象,在蘇晨的腦海里逐漸清晰……
然後,是自我催眠。
蘇晨開始用心理暗示,將自己的意識沉入這層虛構的人格之下。
你不是蘇晨。
你是伊藤誠。
你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演戲,而是為了完成帝國的任務。
眼前這座監獄,關押著你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你的未來,你的榮耀,你的家庭……都取決於你能否說服他。
慢慢地,蘇晨身上那股屬於大學生的陽光和跳脫氣息,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的肩膀不自覺地向後打開,脊背挺得筆直,形成一種軍人特有的傲慢姿態。
原本放鬆的下頜線條微微收緊,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周圍喧鬧的人聲、器械的碰撞聲,仿佛都變成了另一個時空的背景音。
站在他身旁的王哥,最先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他只覺得身邊的空氣好像突然降了溫,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壓力讓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大氣都不敢喘。
終於,蘇晨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那雙眼睛裡,再也看不到半分屬於蘇晨的狡黠與懶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一種將萬物都視為棋子的漠然。
沒有憤怒,沒有殺氣,只有一種近乎於科學研究的審視,
仿佛在估量一件物品的價值和用途。
那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掠食者在動手前,極致的耐心與冷靜。
他不再是那個混進劇組的大學生蘇晨。
他,就是伊藤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