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開始？」
蘇晨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親和力。
自拍杆的鏡頭亮起，將兩人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中。
伊莎貝拉立刻進入了狀態，或者說，進入了她想像中應該有的狀態。
她輕輕撥弄了一下自己金色的長髮，身體微微前傾，讓V領下的風光更加引人注目，
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自認為最甜美、最迷人的微笑。
「大家好，我是伊莎貝拉，很高興能出現在晨的頻道里……」
她甚至主動開始了開場白。
然而，蘇晨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她身上，甚至不在手機屏幕上。
他的眼睛，正通過手機屏幕的邊緣，像一台高速運轉的雷達，不動聲色地掃描著周圍的一切。
餘光捕捉著碼頭上每一個移動的身影，每一輛緩慢駛過的貨車，以及貨櫃堆疊形成的每一個陰暗角落。
耳朵在伊莎貝拉嬌滴滴的笑聲中，敏銳地分辨著異常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我在這裡做港口調度協調員，工作真的很辛苦，你知道嗎，有時候那些船長脾氣特別差，就像……」
伊莎貝拉正在滔滔不絕地抱怨著工作，時不時變換著姿勢，試圖找到一個能最大程度展現自己身材曲線的角度。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頂不住了！兄弟們我先沖為敬！】
【這個角度！這個弧度！晨哥，我願稱你為神！太懂我們想看什麼了！】
【快看她還在動！她還在調整！她是不是以為晨哥在拍特寫？笑死我了！】
【前面的，格局小了！這叫敬業！為了上鏡，她付出了太多！】
就在這時，蘇晨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三個穿著碼頭工裝，但氣質明顯不符的男人出現在了不遠處的路燈下。
他們沒有像普通工人那樣行色匆匆，而是在四處張望，眼神銳利，像是在搜尋著什麼特定目標。
其中一個人的目光，直直地掃了過來，在蘇晨和伊莎貝拉的身上停頓了片刻。
幾乎是在目光接觸的瞬間，蘇晨立刻換上了一副全然不同的狀態。
他仿佛剛剛才從伊莎貝拉的抱怨中回過神來，臉上露出誇張的驚訝和同情，打斷了她的話。
「天哪！他們居然這樣對你？這太過分了！」
蘇晨的聲音充滿了義憤填膺，配合著手機鏡頭的晃動，看起來就像一個被故事深深吸引的普通博主。
上前一步，更靠近伊莎貝拉，
將自拍杆的角度壓低，完全變成了一個親密的、朋友間吐槽的姿態。
「那你後來是怎麼做的？你肯定反擊了對吧！快跟我說說！」
蘇晨熱情地追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伊莎貝拉，仿佛她是全世界的中心。
那幾個男人的視線在他們身上停留了大概五秒鐘。
一個正在搭訕美女的網紅博主，一個興奮得滿臉通紅的女人。
這幅景象在夜晚的港口並不少見。
為首的男人似乎失去了興趣，對同伴搖了搖頭，三人便轉身，繼續朝著另一個方向搜尋過去。
危機解除。
蘇晨在心中輕輕吐出一口氣，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麼專注和投入。
而完全沒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的伊莎貝拉，被蘇晨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更加心花怒放，
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已經靠近了港口的倉儲區。
一排排巨大的、鏽跡斑斑的貨櫃倉庫出現在眼前，上面用白色油漆噴塗著巨大的編號。
112、113……114號倉庫就在前方不遠處。
蘇晨看準時機，再次溫和地打斷了伊莎貝拉。
「好了，伊莎貝拉，今天的素材已經非常非常棒了！」
蘇晨停止了錄製，真誠地看著她，
「你剛才提到的那些工作的煩惱，我相信很快就能度過。因為你是一個非常有能力、而且充滿魅力的女性，任何困難在你面前都會迎刃而解的。」
一連串的誇讚，像甜蜜的炮彈，瞬間將伊莎貝拉轟炸得暈頭轉向。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滾燙，心臟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他誇我有能力！還誇我有魅力！
他好會哦，我好喜歡！
已經開始幻想，等會兒的晚餐會在哪家高級餐廳，燭光搖曳，紅酒微醺……
晚餐之後，又會發生怎樣美妙而浪漫的故事。
就在這時，蘇晨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真不好意思，我的另一位朋友也到港口來找我了，我現在需要先去和他匯合。」
蘇晨的語氣里充滿了遺憾，
「方便的話，可以留一個你的聯繫方式嗎？等我忙完了，一定再正式邀請你。」
伊莎貝拉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濃濃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
但聽到後半句，她又立刻重新燃起了希望。
「當然！當然可以！「
她手忙腳亂地報出自己的號碼，看著蘇晨認真地存進手機。
「那我先走了，你……後面一定要聯繫我哦！」
臨走前，伊莎貝拉還特地轉過身，對著蘇晨用力地拋了一個媚眼，這才踩著高跟鞋，滿懷期待地離去。
蘇晨看著她搖曳生姿的背影，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視野里，臉上的笑容才瞬間收斂，變得一片冰冷。
「外國的女生，果然是非常開放。」
下一秒，他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陰影之中。
蘇晨避開了幾個零星的監控探頭，利用貨櫃和廢棄機械形成的視覺死角，悄無聲息地移動著。
幾分鐘後，他停在了114號倉庫的門前。
和周圍的倉庫一樣，這扇巨大的鐵門也布滿了鐵鏽，
門板上還殘留著海鳥的糞便，看起來破舊不堪。
門緊緊關著，但那把巨大的掛鎖，只是掛在鎖扣上，並沒有鎖死。
盧卡說的，應該就是這裡了。
蘇晨左右觀察，確認無人後，伸手輕輕一推。
「吱呀——」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響起，令人牙酸。
他閃身進入，並迅速將門虛掩。
一股混合著鐵鏽、機油和潮濕塵土的霉味撲面而來。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舊，空間巨大，穹頂很高。
唯一的光源，是頂上懸掛著的一盞老舊白熾燈，電流不穩地一閃一閃，
將倉庫內的景象切割成明暗交錯的詭異畫面。
地上散落著一些破損的木箱和廢棄的零件，在昏暗的光線下，投射出張牙舞爪的影子。
整個場景，宛如恐怖片的前奏。
蘇晨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看來，盧卡找地方藏起來了。
他沒有貿然深入，而是站在門口附近，用清晰的、不算太大的聲音，用英文說道，
「我來了，你找的黃牛。」
倉庫里一片死寂，只有燈泡發出的「滋滋」聲。
但蘇晨知道，有人在聽。
在倉庫最深處，一個巨大的木板箱後面，
一個蜷縮的身影猛地抬起頭。
他透過箱子的縫隙，緊張地望向門口。
那是一個龍國人的面孔，年輕，和他聯繫時看到的頭像一致。
但他沒有動。
極度的警惕讓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反而悄悄掏出一部老舊的手機，顫抖著手指，打開了E站的APP，
找到了那個熟悉的頭像，快速地敲下了一行字。
【你已經到了嗎？】
門口的蘇晨，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一聲輕微的震動。
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正是盧卡的消息。
蘇晨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傢伙，還真是謹慎得可以。
【是我，出來吧。】
看到回復，箱子後的盧卡明顯鬆了一口氣，但緊繃的身體並未完全放鬆。
他再次打字，發送了第二條消息。
【你沒有被跟蹤吧？是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
蘇晨回復。
這一次，對方沉默了幾秒鐘。
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
一個身影，從那個巨大的木板箱後面，慢慢地、蹣跚地走了出來。
當那個人完全暴露在昏暗閃爍的燈光下時，即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蘇晨，也微微皺起了眉。
那是一個中年白人男性的形象，但他的狀態實在是太糟糕了。
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污漬，像是從垃圾堆里扒出來的。
他的頭髮油膩地結成一縷一縷，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精神高度緊張，仿佛一根隨時會繃斷的弦。
這個形象，瞬間引爆了重新開啟的直播間。
【臥槽！這是個什麼東西？！從哪裡鑽出來的？！】
【嚇我一跳！這人是乞丐嗎？怎麼這副打扮？】
【乞丐？你看他那眼神！跟被追殺的野狗一樣！太可怕了！主播快跑啊！這單子不能接！】
【我怎麼感覺這像是電影裡的情節……晨哥不會是捲入什麼大麻煩了吧？】
第二直播間裡，白露嚇得小臉煞白，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何老師……他……他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何老師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死死盯著屏幕上盧卡那張憔悴而驚恐的臉。
「根據他剛才發給蘇晨的那幾條消息來看……事情恐怕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還要複雜。」
蘇晨向前走了幾步，目光平靜地打量著一步步挪過來的盧卡。
他腦海中，那個關於「客戶」的形象拼圖，在這一刻徹底完成了最後一塊的拼接。
一個迫切需要逃往龍國、並且相信只有龍國人能幫他的外國人。
有錢，但此刻身無分文，正在被追殺。
身上沒有武器，只有極度的恐懼。
而自己，就是他眼中，那根唯一的、能夠救命的稻草。